二寶眯起眼睛看去。
那人裹著件厚實的破黑棉襖，腦袋上兜著個破鴨舌帽，臉捂得嚴嚴實實，手裡還拎著個大網兜，正做賊似的貓腰往養蝦池的木棧橋上摸。
「那是劉爺爺家的蝦池。」二寶壓著嗓子說。
佑寶光著小身板，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，腦子裡靈光一閃。
「哥，咱們游過去。」
佑寶指著蝦池那邊起伏的網箱，「潛水過去，躲在水裡扮鬼嚇唬他。」
二寶猶豫了。
現在是漲潮期，海水一浪接著一浪。
「你行不行啊？」二寶上下打量佑寶，「水裡可冷，你游得好不好？」
佑寶抱著胳膊又打了個寒噤，硬是把胸脯一挺。
「一般一般，深市第三！」
他大言不慚。
二寶平時野慣了，骨子裡帶著股狠勁。
被佑寶一激，立馬點點頭。
「你要是不行就跟我說，我把你拖上岸。」
他在地上摸了兩塊巴掌大的石頭，塞給佑寶一塊。
「拿著防身。」
兩人提著一口氣，輕手輕腳地蹚進海水裡。
剛沒過膝蓋，佑寶的牙齒就咯咯作響。
兩人一咬牙，一個猛子扎進了渾濁的海浪里。
海面上，幾塊破木板隨著浪頭上下起伏。
楊志新站在木棧橋上，把鴨舌帽往下拽了拽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他這陣子手頭緊。
快過年了兜里比臉還乾淨。
他來到小泉村踩了三天的點，摸清了劉一刀養蝦池的規律。
每到下午這個點，避風塢這邊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他恨透了劉一刀。
當初他做小伏低，甚至願意給劉一刀當養子，指望能沾點光。
結果劉一刀偏偏向著劉大花那個老女人。
把他和他母親趕了出去。
楊志新蹲下身，手腳麻利地解開網箱的粗麻繩。
他掀開網口，拿手裡的網兜往水下一撈。
提起來一看，楊志新樂得嘴角直抽。
網兜里全是個頭駭人的大斑節蝦，一隻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還要長，活蹦亂跳地彈著水花。
這斑節蝦在春節期間能賣出天價。
這一網兜下去，少說能賣一兩百塊。
他攥緊網兜的鐵環，彎腰用力去提更底下的網箱。
「砰！」
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破水而出，准准地砸在楊志新的肩膀上。
楊志新吃痛。
手一哆嗦，剛撈出水面的網兜「撲通」一聲全砸進了水裡。
「誰？」楊志新站直身子，四下張望。
四周風聲呼嘯，海浪拍打著棧橋的木樁子。
岸上光禿禿的，沒人。
楊志新心裡發毛。
他探頭往水面下看。
就在他伸長脖子的瞬間，水面突然嘩啦一聲破開。兩隻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右腳踝。
「哎喲臥槽。」
楊志新沒防備，重心一散，整個人頭朝下栽進了海里。
冰冷的海水瞬間倒灌進楊志新的嘴裡。
他身上的厚棉襖遇水飛速吸水，變得像石頭一樣沉，死死拖著他往下墜。
楊志新驚恐地撲騰著雙臂，試圖往上冒頭。
剛掙扎出半個腦袋，眼前黑影一閃。
「看招。」佑寶光著身子從水裡竄出來，臉上全是興奮，閉著眼拿他那顆小圓腦袋直直地朝著楊志新的鼻樑撞了過去。
「咚！」
一聲悶響。
楊志新眼冒金星，鼻子一陣酸痛，鼻血混著海水涌了出來。
他被撞得七葷八素，剛吸進去的一口氣瞬間吐了出去，又嗆了一大口又苦又澀的海水。
他胡亂揮著手，終於看清了襲擊他的人。
竟然是兩個半大小子。
「小兔崽子，你們找死。」楊志新怒火中燒，顧不上鼻子流血，伸出手就要去掐佑寶的脖子。
二寶在水下猛地蹬腿，浮出水面，一把薅住楊志新的棉襖領子往下摁。
「佑寶，退後。別用你那小腦瓜子撞，疼不死你。」二寶大吼一聲。
佑寶揉著發紅的額頭，一邊踩水一邊喊：
「哥，按他。他是偷蝦的壞蛋。」
「我按住他。」二寶雙手死死壓住楊志新的肩膀，拼命往下按。
佑寶兩隻小手抓住楊志新胡亂撲騰的手臂，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。
楊志新被兩個孩子壓得連喝了兩大口海水。他身上的棉襖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贅，吸飽了水重得像鐵甲，壓得他根本浮不起來。
但他到底是個成年男人，力氣大得出奇。
他緩過最初的慌亂，腳下踩到底部的一根棧橋木樁，猛地一發力。
「滾開。」楊志新暴喝出聲。
他雙臂往上一頂，硬生生把二寶和佑寶掀開。接著，他一手拽住二寶的胳膊，另一隻手在水裡亂抓，一把扯住了佑寶的頭髮。
「抓老子是吧？」楊志新面露凶光，咬牙切齒，「多管閒事，老子今天弄死你們。」
他說著，雙手發力，狠命地把兩個孩子往水底拖。
水下暗流涌動。
二寶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拽，海水瞬間沒過了他的頭頂。
他拼命掙扎。
二寶在水下睜開眼。
旁邊，佑寶正拼命地蹬著小腿，吐出一長串水泡，小臉憋得通紅，明顯已經快撐不住了。
二寶心裡猛地一沉。
自己被拖下去無所謂。
親媽安西漾早就不要他了，爸爸身邊有大哥，還有新媽媽陪著。
他這條命沒人稀罕。
可佑寶不行。
佑寶是宋奶奶的心頭肉，是沈阿姨的命根子。
這個小傻瓜要是出事，家裡天都要塌了。
二寶從水裡冒出個頭，大口喘氣。
「你放開他。」二寶聲嘶力竭地吼出聲。
楊志新獰笑：「放開？你們兩個今天誰也別想上去。」
二寶急紅了眼。
他反身撲過去，一口咬在楊志新抓著佑寶的那隻手背上。
「啊！」
楊志新疼得大叫一聲，下意識鬆開了佑寶。
他反手一巴掌抽在二寶臉上。「狗崽子，敢咬我。」
二寶被打得耳鳴眼花，但他死死抱住楊志新的腰，對著佑寶大喊：
「快游，往岸上游。去找大人。」
佑寶嗆了一大口水，浮在水面上劇烈咳嗽。
「哥，我不走。我要打壞蛋。」
佑寶捏起小拳頭，還要往前湊。
「快滾啊。」二寶吼破了音，「你在這裡我還要護著你，趕緊去叫人。」
佑寶愣住了，第一次知道他是個累贅。
咬咬牙，轉身拼命往岸邊游。
「還想跑？」楊志新放開二寶，轉身就要去追佑寶。
二寶從後面一把抱住楊志新的腿，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墜在水底。「你休想過去。」二寶憋著氣，雙手死死扣住楊志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