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傍晚,日頭剛偏西。
王二嬸雙手叉腰,唾沫星子橫飛,指著李家媳婦的鼻子罵街。
「李翠花你要不要臉!那半壟地明明是我家老四開出來的荒,你憑什麼說是你家的?包產到戶還沒下來,你就急著圈地,你當大隊是你家開的?」
李家媳婦不甘示弱,手裡還拿著把鋤頭,往地上重重一杵。
「放你娘的屁!那地挨著我家自留地,大隊長早就發話歸我家管。你家老四閒著沒事去刨兩鋤頭就成你家的了?你咋不說天安門也是你家建的?」
兩人互不相讓,越罵越難聽。
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,誰也不上前拉架。
劉寡婦嗑著瓜子,在旁邊添油加醋:「哎喲,要我說啊,這地誰開的歸誰,大隊長發話也不頂用啊,大隊長又沒去刨地。」
這話惹得李翠花調轉槍頭,連劉寡婦一起罵進去。
林芝芝坐在自家院牆上,伸著脖子看。
周大丫站在牆根底下,手裡捧著一把炒南瓜子,一邊磕一邊往林芝芝手裡塞。
「打起來了打起來了!芝芝你看,李翠花拽王二嬸頭髮了!」周大丫興奮得直跺腳。
林芝芝接過南瓜子,把瓜子仁吃進嘴裡。
【王二嬸打不過。】
「咋打不過?」周大丫仰著頭問,「王二嬸塊頭大,壓都能把李翠花壓死。」
林芝芝指了指李翠花的手:
兩人正用手語加瞎猜交流著戰況,院子裡傳來田婆婆的呼喚。
「芝芝,別趴牆頭了,小心摔著。下來吃飯。」
林芝芝拍掉手上的瓜子殼,沖周大丫揮揮手,轉身手腳並用順著牆根的木梯爬了下去。
廚房裡熱氣騰騰。
大鐵鍋里熬著濃稠的南瓜粥,鍋邊貼了一圈黃燦燦的玉米面餅子。案板上放著一碟子鹹菜炒肉絲,還有一盤涼拌黃瓜。
林芝芝手腳麻利把菜端上桌,又盛了兩碗粥。
田婆婆坐在桌邊,把那盤鹹菜炒肉絲往林芝芝面前推了推。
「多吃點肉,這幾天你天天跟著大丫往外跑,人都跑瘦了。」
林芝芝搖搖頭,拿起筷子,把肉絲挑出來,夾進田婆婆的碗裡。
她放下筷子:
【婆婆吃,我吃得飽飽的。】
田婆婆嘆氣,把肉絲又夾回林芝芝碗裡。
「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吃不吃肉有什麼打緊。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得吃好點。」
田婆婆端起碗喝了口粥,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的罵街聲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外頭又為了地的事吵起來了?」
林芝芝點頭,咬了一大口餅子,嚼得腮幫子鼓鼓的。
「這世道,為了口吃的,親鄰里都能反目成仇。」
田婆婆放下筷子,語氣里透著滄桑,
「包產到戶的風聲傳得沸沸揚揚,村里人心裡都長了草。以前大鍋飯,干多干少一個樣,現在要分地了,誰不想多分點肥地?好日子還在後頭,可這眼前的坎,有的人就是邁不過去。」
林芝芝咽下嘴裡的餅子,呆呆看著田婆婆。
她不懂國家政策,也不懂自留地怎麼分。
她只曉得,只要宋柏川在,她和婆婆就不會餓肚子。
宋柏川總能弄來大米白面,還有肉。
田婆婆看她呆呆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這丫頭,是個有福氣的。外頭風吹雨打,有柏川替你頂著。」
提到宋柏川,林芝芝心情又好了不少。
她低下頭,專心對付碗裡的南瓜粥。
田婆婆繼續念叨:「算算日子,柏川去省城也有將近十天了。這趟出去時間長,誰也說不準事情順不順利。外頭亂得很,他幹的又是刀口舔血的買賣,真讓人懸心。」
林芝芝停下筷子,心裡的那點小雀躍被擔憂蓋了過去。
省城那麼遠,還要跟那些壞人打交道。
周大丫說廢鋼很重,會砸死人,鐵皮會劃破手。
林芝芝連飯都吃不下了。
夜深了。
靠山屯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幾聲狗吠偶爾打破寧靜。
林芝芝洗漱完,盤腿坐在炕上。
她睡不著。
屋子裡靜悄悄的,沒有宋柏川隔著牆傳來的聲響,也沒有他半夜翻牆過來敲窗戶的動靜。
林芝芝把炕頭的餅乾盒抱過來,裡面除了那兩沓嶄新的大團結,還放著一個宋柏川落下的舊打火機,金屬外殼磨得鋥亮。
林芝芝把打火機拿出來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上面有一股很淡的菸草味,還有宋柏川的味道。
以前林芝芝最煩他抽菸,每次他湊過來,她都要嫌棄地推開他,比劃著名說他臭。
可現在,她把打火機貼在臉頰上,貪婪地深呼吸。
味道越來越淡了。
宋柏川走了好多天。
林芝芝伸出手指頭,在半空中一天一天地數。
他走的時候說十來天就回來。
十來天到底是十天,還是十一天,還是十五天?
林芝芝心裡煩躁。
她把打火機放回盒子裡,蓋好蓋子,身子往後一倒,在炕上滾了兩圈,把自己卷進薄被裡。
閉上眼睛,腦子裡全是宋柏川那張硬朗的臉。
林芝芝把臉埋在枕頭裡,悶悶哼了一聲。
後半夜。
迷迷糊糊間,院子外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林芝芝睡眠淺,馬上睜開眼睛。
籬笆門被推開,發出細微的「吱呀」聲。
接著,是一聲壓在嗓子眼裡的低沉咳嗽。
他回來了!
林芝芝掀開被子,連鞋都顧不上穿,光著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子,直接跳下地。
她拉開門栓,推開門沖了出去。
月光灑在院子裡。
水缸邊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。
宋柏川滿身灰塵,衣服破了幾個大口子,沾滿了黑乎乎的油污。他正單手拿著水瓢,往臉上澆涼水。
他的左胳膊不自然垂在身側,聽到開門的動靜,宋柏川轉過頭。
還沒等他看清,一個軟綿綿的身體活脫脫一個小炮彈,直直撞進他懷裡。
宋柏川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抵在水缸上。
左胳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他倒吸一口涼氣,悶哼出聲。
但他沒推開懷裡的人,右手一伸,穩穩摟住林芝芝的腰,把她往上提了提。
「大半夜的不睡覺,跑出來招魂呢?」宋柏川壓低聲音訓斥,語氣里全是不加掩飾的縱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