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芝把枕頭捶得棉花都快從邊角里鑽出來。
捶完一個,她又去捶另一個。
田婆婆端著碗進屋時,正好看見她坐在炕上,懷裡抱著宋柏川的枕頭,拳頭舉在半空,凶得很。
田婆婆把碗放到炕桌上:「喲,這是要翻天啊?」
林芝芝立馬把枕頭往旁邊一扔,板著小臉。
不吃。
不看。
不理。
田婆婆坐到炕沿邊,慢悠悠地揭開碗蓋。
臘肉蒸土豆的香味一散出來,林芝芝悄悄吞了下口水。
田婆婆裝沒看見,端起碗就要走:
「我尋思著,芝芝今兒氣性大,飯肯定吃不下。那這臘肉我端出去餵黃狗吧。黃狗不挑嘴,給啥吃啥。」
林芝芝急了,伸手一把拽住田婆婆的袖子。
【我的飯,我好餓呢。】
田婆婆偏頭:「你不是不吃飯?」
林芝芝抿著唇,忍了忍,沒忍住,把碗接過來。
【他凶我。】
【打我。】
【還關我。】
比到「關」這個字,她手指停在半空。
林芝芝低頭看著碗裡的土豆,剛才還香得不行的東西,忽然嘗不出味兒了。
縱使她很多次撒嬌耍賴,用自己的小心思讓宋柏川拿自己毫無辦法,可林芝芝還是真的,真的很怕被關起來。
她三歲多那年,被幾經波折的賣到了一個村子裡,記憶中睜眼只就是一片黑暗,她怕的直哭。
黑漆漆的破屋子外,有女人在罵:「哭喪呢?再哭把你扔井裡。」
又有一個男人說:「忍忍吧,養兩年,養的白淨點,到時候賣得上價。」
那時候林芝芝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,只知道在屋裡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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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著她的那間屋子很黑,門從外頭鎖著,牆角有個破陶盆。她不記得自己媽媽叫什麼,但卻知道自己很想她,很想那個身上很香懷抱很柔軟的女人,她想回家。
她哭喊著拍門,可拍到手心破皮,門都沒有打開。
過了些日子,她終於不哭了。
像是終於認清了事實,知道無論她怎樣哭也不會有人來救她。
她記得養父母家的院子很小,雞屎滿地。女人讓她幹活,掃院子、餵雞、洗碗。
她那時候才三四歲,根本不會做什麼,於是做不好的時候,女人便拿笤帚抽她。
記憶中,她最後一次挨打是七歲那年過年。
冬天太冷了,林芝芝差不多兩天沒吃飯,大年三十的晚上,她去廚房偷了半個饃饃。
因為這半個饃饃,她被養母連抽了十幾巴掌,又被逼著磕頭認錯。等初一那天,家裡來了親戚,養母嫌她臉花了丟人,被親戚撞見不好解釋,便把她鎖在柜子里一天一夜。
也是那一年,養父母給她換了一身紅衣裳。
女人給她梳頭,嘴裡念叨:「你也別怨我們。那家給得不少,人死是死了,可去了就是享福。閉上眼拜個堂,以後有人供著你。」
林芝芝看上去懵懵懂懂,但那天卻意外的沒有哭。
女人第一次誇她:「這才乖。」
等梳完頭,林芝芝趁女人出去跟人講價的時候,從後窗鑽了出去。
她跑過菜地,跑過墳坡,跑進一片苞米地。苞米葉子割臉,腳底扎得全是刺。
那年秋天的夜裡特別冷,她摔進溝里爬不起來,嘴裡一遍遍喊媽媽,可嗓子裡只有破風箱一樣的氣。
第二天清早,田婆婆背著竹筐去撿柴,在溝邊撿到她。
那時候她燒得厲害,紅衣裳破了半邊,腿上全是血。
田婆婆蹲下來,摸了摸她的額頭:「哎喲,哪家的小可憐?」
林芝芝張張嘴,發現自己說不出話,只有眼淚往下滾。
田婆婆把她背回家,靠山屯的人來看熱鬧,圍在院門口,七嘴八舌。
「這孩子來路不明,別惹麻煩。」
「怕不是誰家不要的。」
「要我說還是給扔回去,多一張嘴就少一碗飯,誰缺心眼誰養。」
一向溫和的田婆婆把門一關,頭一回隔著門罵:「不好養我養,吃你家米了?」
從那天起,林芝芝有了自己的小碗。
碗邊磕掉一塊,田婆婆用砂紙磨平,怕刮著她的嘴。
她也有了自己的小被子。
補丁摞補丁,曬過太陽,躺進去有皂角味。
她還第一次知道,原來做錯一些小事,是不用挨打的。
剛到田婆婆家那陣子,她半夜總醒,夢到那個死了的男人坐在她旁邊,她嚇醒了就鑽到柴房躲著。田婆婆半夜找不到人,披著衣裳滿院子喊。
「芝芝?」
「丫頭?」
林芝芝躲在柴垛後面,抱著膝蓋,牙齒打顫。
田婆婆找到她,沒有罵她。只把她抱起來,拍掉她頭上的草屑:「做噩夢了?往後再做噩夢,就來找婆婆嘮嗑好不好吶?」
她聽不見自己說好,只會抓著田婆婆的衣襟哭。
再後來,她長大一點,膽子也被田婆婆一點點餵肥了。
村里小孩笑她啞巴,她追著人家從村頭打到村尾,鞋跑丟一隻,還能拎著半截柳條繼續抽。
周大丫第一次跟她吵架,罵她小啞巴聽不懂人話。
林芝芝當場把周大丫推到草垛里,騎上去揪她小辮子。
周大丫哇哇叫:「你欺負人!」
林芝芝不會說話,就抓起地上的土,在牆上寫了幾個字。
【你先罵我的】
周大丫哭著回家告狀,可第二天又來找她玩,還把自己從家裡偷的蘿蔔帶出來跟林芝芝一起啃。
一來二去,周大丫就成了林芝芝唯一的朋友。
林芝芝第一次見到宋柏川,是十三歲那年。
他剛退伍回來,穿著軍裝,個子高,人又精神。他跟同路的戰友在村口說話道別,村里一群姑娘裝著路過,來來回迴繞了好幾趟。
林芝芝也跟著繞。
可她不是看人。
她盯的是麻袋口。
裡頭露出幾顆紅棗,口子沒紮緊,紅得扎眼。
於是趁著宋柏川轉身跟人搭話的功夫,林芝芝伸手就去摸。
可剛摸到一顆,手腕就突然被攥住了。
宋柏川低頭看她,冷聲問:「偷東西?」
林芝芝抬手,直接把那顆紅棗塞進嘴裡,聳聳肩:
【掉出來的。】
宋柏川沒看懂她比劃,眉頭一擰:「啞巴?」
林芝芝一聽這兩個字,臉立馬沉了,抬腳就踩。
那一腳正踩在解放鞋上,留下一圈黃土印。
宋柏川低頭看了一眼鞋,又看她,忽然笑了下:「小啞巴脾氣還不小。」
林芝芝知道自己不是身材高大的宋柏川的對手,轉身就走。
可沒走兩步,後領子又被他提住。
「拿了我的棗,還不謝謝我?」
林芝芝氣得回頭,張嘴就咬他手背。
於是宋柏川手背上又多了兩排小牙印。
他也沒惱,抬手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又從裡頭抓了一把紅棗,直接塞進她兜里。
「以後想吃,就來找我要,別偷東西。」
林芝芝捂著兜,防賊似的盯著他。
宋柏川彎腰,和她平平對上:「聽見沒,小啞巴?」
她抬腳又踩了他一下。
這回踩完,跑得飛快。
後來宋柏川常來田家。
有時送半斤紅糖,有時送兩塊肥皂,有時拎只野兔,說路上撿的。
田婆婆每回都坐在門檻上笑:「柏川啊,你這路上撿得還挺全乎。」
宋柏川把東西往灶房一放:「田奶奶,我孝敬您的。」
田婆婆瞅瞅躲在門後偷看的林芝芝:「孝敬我?」
宋柏川咳了一聲,沒接話。
林芝芝那時候還不懂他為什麼總管著她,不讓她爬樹,不讓她搶東西,不讓她打架,也不讓她聽村里人講葷話。
年紀小的時候,她只要犯錯,就會被宋柏川訓,有時還會挨揍,被打屁股。
可林芝芝還是不討厭他管著自己。
不過即便如此,無論她犯了什麼錯,宋柏川都從來沒有讓她禁足,把她關起來過。
其實仔細想一想,林芝芝就能想到,宋柏川的「關」根本沒什麼威懾力。
因為宋柏川並不能真的把她怎麼樣,也經常拿她沒辦法,而且他也沒有把她綁起來。
只是林芝芝一直以來願意接受宋柏川的管教,所以當「關」這個字落下來,門外就已經被落上無形的鎖,她就似乎又回到了那間黑暗的屋子裡。
回到紅衣裳貼在身上的夜裡。
回到溝底,喊不出救命的時候。
林芝芝只是覺得委屈,為什麼宋柏川要用她最害怕的方式懲罰她。
可她也知道,宋柏川對於自己幼時的經歷一無所知,那些難以啟齒的委屈回憶她無法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。
而自己的委屈,自己的苦難,自己的經歷,都不是宋柏川的錯。
宋柏川是個大好人。
她抱著碗,眼淚啪嗒掉進土豆里。
田婆婆嘆了口氣,伸手摸摸她的頭:「吃不下就別吃了。婆婆給你熱在鍋里。」
林芝芝放下碗,撲進田婆婆懷裡。
她哭得沒聲,肩膀一抽一抽。
田婆婆摟著她,不知道小姑娘心裡的千迴百轉,也不知道為什麼讓她在家躺兩天就能讓她這樣傷心。
於是只能輕輕拍她的背勸:
「柏川那混小子,不懂女兒家的心思。他心粗,腦子裡就一條道,怕你傷著,怕你被人欺負,怕你哪天跑丟了。他怕得厲害,就管得厲害。」
林芝芝攥著田婆婆的衣襟,哭著搖頭。
田婆婆扶著她躺下,把被子給她蓋好,夜風從門縫鑽進來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林芝芝側躺著,懷裡抱著宋柏川的枕頭。
剛才還被她打得不成樣子的枕頭,這會兒被她摟得很緊。
枕頭上有皂角味,還有宋柏川的味道。
她討厭死他了。
等他回來,要是給她帶江米條,她就少討厭一點。
林芝芝想著想著,眼淚又從鼻樑旁邊滾下去,洇進枕套里。
田婆婆坐在炕邊,蒲扇一下下扇著。
「睡吧,芝芝。」
林芝芝閉著眼,手指還攥著枕角,哭到最後沒了力氣,呼吸一點點軟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