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水還掛在院裡的豆角藤上。
宋柏川昨夜在鎮上交接完布票,連夜趕回家,身上還沾著露水和寒氣。
田婆婆正坐在屋檐下剝玉米,抬頭瞥見他,壓低嗓門:「怎麼這麼早就回了?」
宋柏川把自行車靠在牆根,走到水井旁打水洗臉:
「段老闆那邊的事辦完了,今天不用去鎮上,順道去供銷社買了點東西就回來了。」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,視線掃向正房緊閉的門。
田婆婆嘆氣:「昨晚哭得半宿沒睡著。我進去看的時候,枕頭套都濕透了。」
宋柏川擦臉的動作停下。
毛巾搭在後頸上,他半天沒吭聲。
昨天在炕上,他沒收著力氣。小啞巴細皮嫩肉,被他翻來覆去折騰,他完事後又急著去鎮上,沒能好好哄哄她,委屈也是應該的。
但現在特殊時期,小啞巴治病需要錢,他得抓住掙錢的機會,一分一毛都不能放過。
宋柏川推開正房的門。
屋裡光線昏暗,炕上鼓起一個小包。
林芝芝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,懷裡抱著他的枕頭,只露出半張臉。眼皮果然是腫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宋柏川放輕腳步走過去,在炕沿坐下。
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臉,指尖剛碰到那溫熱的皮膚,林芝芝睫毛一顫,醒了。
她睜開眼,看清坐在床邊的人是宋柏川,愣了兩秒,隨後猛地把被子拉過頭頂,翻個身,拿後背對著他。
「芝芝。」宋柏川隔著被子拍拍她,「起來吃點東西。我給你帶了江米條,鎮上剛出鍋的。」
林芝芝一動不動。
宋柏川耐著性子去扯被角:「別捂著,悶壞了。」
林芝芝還是死死拽著被子不鬆手。
宋柏川只好連人帶被子一起撈進懷裡。林芝芝掙扎著從被子裡鑽出腦袋,氣鼓鼓地瞪他。
「腳還疼不疼?」宋柏川去摸她的腳踝。
林芝芝一腳踹開他的手,從他懷裡掙脫出來。
【你滾。】
宋柏川把江米條放在炕桌上:「昨天是我不好,沒收住力道,弄疼你了。今天我不走了,在家陪你。」
林芝芝不吃這套。她抓起旁邊的枕頭,照著宋柏川身上砸過去。
【你關我!你是壞人!】
宋柏川接住枕頭,扔在一邊:「我是怕你亂跑傷著腳。你那腳腕子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再受力真要留病根。在家養三天,就三天。」
林芝芝哪裡聽得進去,她猛地站起來,站在炕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柏川,兩隻手在半空飛快地比劃,動作極大,帶著十足的怒氣。
【只有窩囊的男人,才把女人關在屋裡!】
宋柏川臉一黑。
「你說什麼?」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林芝芝下巴揚得高高的,一點不退讓,空著的那隻手繼續比劃。
【你窩囊!你沒用!你欺負我!】
宋柏川被她氣樂了。
他在黑市里跟人提刀搶地盤的時候,都沒人敢當面罵他一句窩囊。現在倒好,被個小啞巴指著鼻子罵。
他鬆開她的手腕,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壓迫感十足。
「我怕你難受,讓你在家歇著,你說我窩囊?」
林芝芝仰著下巴,還瞪了他一眼:
【你對我不好,你不懂我。】
【你就是窩囊,我討厭你!】
宋柏川皺了下眉,心臟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小啞巴說他對她不好,不懂她,還討厭他。
宋柏川就算是銅牆鐵壁一樣的體質,也聽不了這個,只能咬著後槽牙問:「那你想去哪?」
林芝芝愣住了,沒反應過來。
「不是不想在家待著嗎?穿衣服,老子今天帶你出去玩。」
宋柏川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扔給她,決心要給這個不聽話的小啞巴一點教訓:
「去哪都行,只要你走得動,咱們今天就在外面走一天,到時候你別疼得哭。」
林芝芝眼睛亮了。她生怕宋柏川反悔,動作麻利地套上褂子。
半小時後,兩人出了院門。
田婆婆在後頭喊:「柏川,丫頭腳上有傷,你別帶她走遠了!」
「曉得了。」宋柏川應了一聲。
林芝芝走在前面,腳上穿著雙千層底布鞋,受傷的那隻腳裹著紗布,鞋子穿不進去,只能踩著鞋幫。即便這樣,她走起路來也是一陣風。
宋柏川背著個水壺,兜里揣著乾糧,跟在後頭。
他本以為這小祖宗腳疼,頂多在村里轉悠兩圈,去大榕樹底下聽聽長舌婦八卦就得鬧著回家。
等林芝芝哭鬧著要回家的時候,宋柏川就可以告訴她:你看,都說了你得休息,這下該聽話了吧?
結果林芝芝連村口都沒去,直接奔著後山去了。
後山沒路,全是野草和灌木叢。
林芝芝手裡折了根樹枝,一邊打草一邊往上爬,動作靈巧得像只山貓。
走了一個多小時,宋柏川看著前頭那個上躥下跳的身影,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「林芝芝,你給我站住。」
林芝芝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,下巴一抬。
宋柏川走過去,低頭看她的腳:「腳疼不疼了?」
林芝芝比劃:【不疼。】
「不疼也得歇會兒。」宋柏川去拉她的手腕,「找個地方坐下。」
林芝芝一把甩開他的手,往後退了兩步,兩隻手在胸前交叉,比了個打叉的動作。
【你是不是想把我帶回去關起來?你是不是要做全天下最窩囊的男人?】
宋柏川氣結:「老子是怕你腳殘廢!」
林芝芝根本不聽,轉過身繼續往山上爬。
宋柏川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火,抬腳跟上。
日頭漸漸升到了頭頂。
林子裡悶熱,宋柏川身上的背心濕了又干,幹了又濕。他體力極好,但這會兒跟著林芝芝在沒有路的山上鑽了四五個小時,也出了不少汗。
反觀前面的林芝芝,臉蛋紅撲撲的,但兩條腿倒騰得飛快,一點沒見累。
「林芝芝。」宋柏川喊她。
林芝芝不理,繼續走。
「前面沒路了。」宋柏川快步追上去,一把扣住她的肩膀,把人強行轉過來。
林芝芝喘著氣,胸口起伏,碎花粗布褂子被撐得緊繃繃的。她仰頭看著宋柏川,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
宋柏川擰開水壺遞過去:「喝點水。」
林芝芝接過水壺,咕咚咕咚灌了半壺。
「回去吧。」宋柏川拿過水壺蓋好,「這都翻過兩個山頭了,再走就進深山了。」
林芝芝把水壺塞回他手裡,比劃:
【我不回去,回去你就要關著我。】
「不是關你。」宋柏川耐著性子哄,「回家讓你在院子裡待著,行不行?」
林芝芝搖頭,指了指遠處的山峰。
【我要去那。】
宋柏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臉都綠了。那地方少說還有十幾里山路。
「你去那幹什麼?」
林芝芝比劃:【抓野雞。】
宋柏川實在沒脾氣了。
他單手掐腰,看著面前這個嬌縱得無法無天的小女人,恨不得把她按在腿上再抽兩頓。
「行,去抓野雞。」宋柏川妥協了,「走不動了別叫喚。」
林芝芝得意的白了他一眼,轉身繼續開路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,宋柏川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這小啞巴的精力。
她不僅沒叫喚,反而越走越精神。
看見野果子要摘,看見野兔要追,甚至看見個馬蜂窩都要拿石頭去扔。
宋柏川全程跟在後面給她擦屁股。
打落的野果子他兜著,驚跑的野兔他幫忙攔,被馬蜂追的時候他脫了衣服把她整個人罩住,自己胳膊上挨了一下,腫起老大一個包。
太陽開始西斜,林子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來。
宋柏川看了眼天色,走上前一把拽住林芝芝的後領子,終於把人拎了回來。
「別走了。」
林芝芝掙扎,回頭瞪他。
宋柏川指了指頭頂:「天黑了。」
林芝芝這才發現,周圍的樹木已經變成了黑壓壓的剪影,風一吹,樹葉嘩啦啦地響,透著股陰森森的涼意。
她縮了縮脖子,這才往宋柏川身邊靠了靠。
宋柏川把她拉進懷裡,順勢摟住她的腰。
「現在知道怕了?」宋柏川低頭看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,「七八個小時,你這腿是鐵打的?」
林芝芝不服氣地去捏他的胳膊,比劃:【你累了?你不行。】
宋柏川臉一沉,掐著她腰的手猛地收緊,把人嚴絲合縫地貼在自己身上。
「我不行?」他咬字極重,「昨天誰哭著求我停下的?」
林芝芝臉騰地紅了,抬手去捂他的嘴。
宋柏川偏頭躲開,順勢在她掌心親了一下。
「走不回去了。」宋柏川環顧四周,「這片林子夜裡有野豬,不能瞎走。」
林芝芝這下真慌了,兩隻手緊緊抓著宋柏川的衣襟。
宋柏川拍拍她的背,安撫道:「沒事,有我在。」
他牽起林芝芝的手,借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,往側面的一處石壁走去。
「前面有個山洞。」宋柏川撥開半人高的雜草,「今晚在這對付一宿,明天天亮再下山。」
林芝芝探頭往黑漆漆的山洞裡看了一眼,咽了下口水,轉頭看向宋柏川。
宋柏川捏捏她的臉頰:「怎麼?現在不想在外面待著了?」
林芝芝撇撇嘴,跟在他身後進了山洞。
山洞裡很乾燥,角落裡還有些乾草。宋柏川讓林芝芝在一旁站著,自己找了些枯枝敗葉,從兜里摸出火柴,生了一堆火。
火光亮起,驅散了洞裡的寒氣。
宋柏川脫下外套鋪在乾草上,拉著林芝芝坐下。
「把鞋脫了。」宋柏川命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