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林子透著涼意。
乾草堆上，林芝芝翻了個身，一腳踹在宋柏川結實的大腿上。
宋柏川早就醒了，正靠著石壁抽旱菸。煙霧繚繞里，他側頭看著那隻白皙的腳丫子，順手捏住腳腕，把人往自己懷裡拖。
林芝芝被鬧醒，氣鼓鼓地坐起來，頭髮亂七八糟。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褂子，再看看罪魁禍首，抬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。
宋柏川輕巧地截住她的手腕，順勢在她手背上親了一口。
「醒了？」
林芝芝把手抽回來，撇過頭不理他。她伸出那隻受過傷的腳，腳趾頭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【給我穿鞋。】
宋柏川把菸頭碾滅，拿過那雙千層底布鞋，單膝跪在她面前。粗糙的大手握住她小巧的腳丫，拍掉腳底的草屑，動作熟練地把鞋套上去。
林芝芝滿意地晃了晃腿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剛走兩步，她停住，轉身衝著宋柏川張開雙臂。
【我走不動了。】
宋柏川把外套搭在肩膀上，看著她：「昨天在山上跑了八個小時，今天就走不動了？」
林芝芝理直氣壯地點頭。
【都怪你，昨天晚上欺負我。】
她臉頰紅撲撲的，
【我現在腿軟，一步也走不了。】
宋柏川被她這副小模樣逗笑了。
昨天晚上他連最後一步都沒捨得做，只用手幫她弄了一次，這小丫頭倒好，把鍋全扣他頭上了。
林芝芝見他不動彈，就又伸出胳膊，手指頭還不耐煩地勾了兩下。
宋柏川拿她一點轍沒有。
「行，我背你。」宋柏川轉過身，半蹲下來，「上來。」
林芝芝直接撲到他背上，兩條細腿緊緊盤住他的腰。
宋柏川托住她的臀肉，往上顛了顛。
「重了啊小啞巴，田奶奶家的糧都長你身上了。」
林芝芝氣得去揪他的耳朵，在他背上亂扭。
「別鬧。」宋柏川偏頭躲開，「再鬧把你扔溝里。」
林芝芝根本不怕這句毫無威懾力的威脅，變本加厲地去捏他的下巴，摸那層扎手的青色胡茬。
宋柏川只好由著她胡鬧。
兩人一路磨蹭，走到靠山屯村口時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。
剛走到靠山屯村口，就聽見一陣咋咋呼呼的吵鬧聲。
「你別拉我！我今天非得把芝芝找回來！宋柏川肯定把她賣到深山老林里去了！」
周大丫頂著個亂糟糟的雞窩頭，袖子擼到手肘，正跟順子拉拉扯扯。
她早上去找林芝芝玩，結果聽田奶奶說，宋柏川把林芝芝帶走了，一宿沒回來！
順子急得滿頭是汗，死死拽著周大丫的胳膊：
「哎喲我的姑奶奶，你少說兩句行不行！川哥疼嫂子還來不及，怎麼可能賣人！你這話要是讓川哥聽見了，他又要想起咱倆帶嫂子喝酒的事兒了！」
宋柏川背著林芝芝停在樹後，咳了一聲。
周大丫和順子同時轉頭。
看見宋柏川背上的林芝芝，周大丫甩開順子衝過來，一把將林芝芝從宋柏川背上拽下來，緊緊摟在懷裡嚎啕大哭：
「芝芝啊！你可算回來了！我還以為你被他扔山上餵狼了！」
林芝芝被她勒得喘不過氣，拍打她的後背。
周大丫鬆開手，警惕地看了一眼宋柏川，湊到林芝芝耳邊小聲問：
「他沒把你怎麼樣吧？是不是打你了？我跟你說，我回家前半宿一直吐，後半宿我爹拿皮帶抽我來著，我都沒敢把你供出來！」
「我昨天就想來找你了，但是我爹不讓我出門，我可擔心死你了。」
「宋柏……宋哥把你把你綁樹上抽啊？你看他那凶樣……我，我看著也怪害怕……」
站在旁邊的順子聽見這話，嚇得魂都沒了。
他拿胳膊肘瘋狂撞周大丫的腰眼，壓著嗓子提醒：「你快閉嘴吧！川哥在後頭聽著呢！」
周大丫一巴掌拍開順子的手，轉頭沖他開炮：
「你撞我幹啥！我還沒說你呢，要不是你個告狀精瞎說話，我能挨揍？芝芝能被抓走？！」
順子一聽這話就不幹了，這不是不講理嘛：「你還有臉說我？要不是你帶嫂子胡鬧，還騙田奶奶說去供銷社買醬油，能出這檔子事？你這叫帶壞良家婦女！」
「誰帶壞誰了！要不是那個蘇文狗眼看人低，我能出去相對象？」
提到蘇文，順子也來氣了，他早上來的時候就碰著那小白臉了，一副窮酸樣子，看誰都拿喬。
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：「呸！那個蘇文算個什麼東西！成天端著個知青的臭架子，兜里比臉都乾淨，還敢嫌棄別人？！真他媽小刀拉屁股，開了眼了。」
「就是！穿件破的確良還當自己是幹部了，有本事把我給他送的紅燒肉都吐出來啊，我呸！」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同仇敵愾地罵起蘇文來，默契得不行。
因為宋柏川一直不喜歡周大丫帶著林芝芝瞎胡鬧，雖然大多數時候是林芝芝帶著周大丫瞎胡鬧，但林芝芝還是盡力在宋柏川面前塑造了不少周大丫的溫柔淑女形象。
林芝芝站在一旁，有些尷尬的看了眼宋柏川。
宋柏川單手插在褲兜里，不耐煩地踢了順子一腳：「吵什麼吵，少在這丟人現眼。」
順子哎喲一聲，捂著屁股跑了。周大丫見狀，也腳底抹油溜得飛快。
倆人一個方向，邊溜邊不知道在說什麼，看著仍舊義憤填膺。
宋柏川領著林芝芝往田家走。
剛推開院門，就看見田婆婆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，手裡拿著根納鞋底的錐子，正對著一雙破布鞋嘆氣。
聽見門響，田婆婆抬起頭。看清全須全尾走進來的兩人，她把錐子往笸籮里一扔，站起身迎上來。
「哎喲我的老天爺，你們可算回來了。這一宿沒見人影，我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。」田婆婆拉過林芝芝左看右看，確認沒少一塊肉，這才鬆了口氣。
林芝芝心虛地低下頭，像只做錯事的小貓，挽著田婆婆的胳膊：
【婆婆，我去抓野雞了。】
比劃完，她還伸出手指，悄悄指了指站在後頭的宋柏川：
【是他帶我去的，非要帶我去。】
宋柏川似笑非笑的看著這小沒良心的把鍋甩得乾乾淨淨，走上前一步：
「田奶奶，怨我。昨天帶她上山，走得遠了，天黑沒趕回來，就在山洞對付了一宿。」
田婆婆一聽，順手抄起牆角的掃帚疙瘩，照著宋柏川的小腿就抽了兩下：
「你個混小子！芝芝腳上還有傷，你帶她鑽什麼山溝子！這要是遇上野豬瞎子，你們倆還有命回來？」
掃帚疙瘩抽在身上不疼，宋柏川連躲都沒躲，硬挨了兩下：「下次不帶她去了。」
林芝芝躲在田婆婆身後，探出半個腦袋，看著宋柏川挨打，樂得肩膀直抖。
宋柏川瞥了她一眼，林芝芝轉身跑進灶房找吃的去了。
田婆婆放下掃帚，瞪了宋柏川一眼：「你也是，多大的人了，由著她胡鬧。灶里熱著飯，趕緊去吃口熱乎的。」
宋柏川應了一聲，剛要去井邊打水洗手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轟隆聲。
靠山屯這地方，平時最吵的動靜也就是王強開的那台破拖拉機，突突突地冒黑煙。但這聲音不一樣。
緊接著，伴隨「吱嘎」一聲刺耳的剎車聲，那轟鳴聲停在了田家院門外。
田婆婆愣住了，宋柏川也停下動作，轉身看向院門。
院牆不高，能清楚地看到一輛黑漆漆、泛著鐵皮光澤的桑塔納轎車停在土路上。這年頭，別說靠山屯，就是縣城裡，能開得起這種小轎車的也是屈指可數。
村里看熱鬧的人已經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隔著牆頭傳進來。
林芝芝手裡拿著半塊紅薯從灶房跑出來，好奇地扒著門框往外看。
車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，被人從裡頭推開。
一雙鋥亮的皮鞋邁出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