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門推開,一雙鋥亮的黑皮鞋踩在靠山屯坑窪不平的黃土地上。
接著,一條筆挺的西褲腿邁了出來。
車上下來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。頭髮往後梳得溜光水滑,蒼蠅落上去都能劈叉,腋下夾著個黑皮包,手腕上還戴著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錶。
圍在院牆外頭看熱鬧的村民鮮少見到這樣的陣仗,竊竊私語起來。
「哎喲老天爺,這誰家親戚啊?穿得跟電影裡的幹部一樣!」
「你看那車,黑漆漆的,這得值多少錢?」
「這人怎麼奔著田家去了?田婆婆不是逃難來的嗎,還有這門有錢的親戚?」
長舌婦們擠在牆根底下,脖子伸得老長,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貼到那人身上去。
男人站在田家院門外,拿手帕捂著鼻子,滿臉嫌惡地打量著這幾間破茅草房。
破敗的土牆,坑坑窪窪的院子,角落裡還堆著一堆雜亂的乾柴。
他嫌棄地跨過門檻,走到院子正中央,男人的視線越過宋柏川和林芝芝,直直落在屋檐下的田婆婆身上。
他把手帕揣回兜里,清了清嗓子,喊了一聲:「媽。」
這一聲「媽」把院裡院外的人全給震住了。
田婆婆本來差點不敢認人,聽見這一聲,手裡的笸籮「啪嗒」掉在地上,幾根錐子和碎布頭散了一地。
老太太臉色煞白,沒了半點血色。
她嘴唇哆嗦了兩下,盯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,半天沒吐出一個字。
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,有錯愕,有回憶,但唯獨找不見母子重逢的喜悅。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抗拒和痛苦。
林芝芝正啃著半塊紅薯,聽見這動靜,紅薯也顧不上吃了。
她一看田婆婆臉色不對勁,立馬扔了紅薯擋在田婆婆身前,兩隻手張開,警惕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。
宋柏川也停了洗手的動作,甩干手上的水珠,大步走過來。他順勢把林芝芝往自己身後一拉,高大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擋在兩個女人前面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中年男人。
「你誰啊?」宋柏川開口,語氣不善。
男人上下打量了宋柏川一眼,看著他那身沾著泥土的跨欄背心,眼裡閃過一絲不屑:「我是誰輪不到你管。我找我媽。」
他繞開宋柏川,對著田婆婆換上一副悲戚的面孔:「媽,我是志剛啊!二十多年沒見,您老受苦了。」
田志剛往前湊了兩步,伸手想去扶老太太:
「爸上個月走了。臨走前一直念叨您,說對不住您。我這趟來,就是特意接您回省城享福的。家裡房子大,保姆也請好了,您回去只管頤養天年。」
田婆婆沒理會他伸過來的手,反倒往後退了一步。
老太太深吸兩口氣,硬生生把眼眶裡的淚憋了回去,再開口時,語氣冰冷:
「田志剛,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。二十多年你們父子倆對我不管不問,現在老頭子兩腿一蹬,你跑這窮鄉僻壤來接我享福?」
她冷笑一聲,指著田志剛的鼻子:「你是為了老頭子留在瑞士銀行的那點遺產證明吧?」
這話一出,田志剛臉上的悲戚掛不住了。
他乾咳兩聲,索性撕了偽裝,把腋下的皮包拿下來拿在手裡拍了拍:
「媽,既然您把話挑明了,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。爸走的時候沒留遺囑,那些錢被凍結了,非得要您這個原配出面簽字才行。」
他從包里掏出一疊文件和一支鋼筆,遞了過去:「您把字簽了,我帶您走。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路都沒有,您還真打算在這等死?」
林芝芝在宋柏川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氣得胸口直起伏。
她一把搶過田志剛手裡的文件,狠狠摔在地上,還上去踩了兩腳。
然後她抬起手,衝著田志剛比劃:【你滾!婆婆才不稀罕你的臭錢!你是個壞人!】
田志剛看不懂手語,但他看得懂林芝芝臉上的嫌惡。
他皺起眉頭,指著林芝芝罵道:「哪來的野丫頭,一點教養都沒有!」
「你嘴巴放乾淨點。」宋柏川上前一步,直接把林芝芝護得嚴嚴實實。
他比田志剛高出一個頭,光是站在那兒,壓迫感就足夠讓人害怕。
田志剛被宋柏川的體格震懾了一下,但還是硬撐著面子看向田婆婆:
「媽,當年那是您自己不懂事!爸不就是娶了二房嗎?男人三妻四妾多正常的事,您非要鬧離家出走。自討苦吃這麼多年,現在我肯拉您一把,您別給臉不要臉!」
他越說越理直氣壯:「老頭子那錢本來就該是我的,您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,拿著錢有什麼用?趕緊簽字!」
田婆婆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院門:「滾……你給我滾出去!」
「字不簽,我今天就不走!」田志剛耍起了無賴,索性拉過旁邊的一條長凳坐下。
宋柏川本來不想插手田家的家務事,畢竟這是田婆婆的親兒子。
但聽見這王八蛋滿嘴噴糞,他心裡的火早就按不住了。
宋柏川走過去,一把揪住田志剛西裝的後領子,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人提溜起來。
「你幹什麼!放手!我可是省城來的!」田志剛雙腳離地,手舞足蹈地掙扎。
宋柏川根本不搭理他,連拖帶拽地把他往院門外拖。
「你這泥腿子,弄髒了我的衣服你賠得起嗎!」
宋柏川走到院門口,手臂一掄,直接把田志剛扔了出去。
田志剛在黃土地上摔了個狗啃泥,灰頭土臉地爬起來,西裝也蹭破了,皮包也掉在地上沾滿了泥。
宋柏川站在門檻上,冷眼看著他。
圍觀的村民哄堂大笑。
「哎喲,省城來的大老闆吃狗屎咯!」
「活該,連親媽都逼,什麼東西!」
田志剛氣急敗壞地撿起皮包,拍打著身上的土,指著院子裡面破口大罵:「行!你們給我等著!這字你不簽也得簽!我告訴你,這事沒完!」
他連滾帶爬地鑽進桑塔納,一溜煙跑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宋柏川回過頭,剛想問田婆婆有沒有事,就見老太太臉色慘白如紙,雙手死死捂著胸口,身子晃了兩下,直挺挺地往後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