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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所謂親情

2026-08-19 20:08:00 作者: 有腐無類

  宋柏川眼疾手快,長臂一伸,趕在田婆婆後腦勺磕到地磚前將人穩穩托住。

  老太太渾身輕飄飄的,沒二兩肉,被他打橫抱起,大步流星跨進正屋。

  林芝芝嚇得小臉煞白,連滾帶爬地跟進去。她想喊,嗓子裡卻只能發出破裂的氣音,眼淚斷了線往下砸。

  「別慌,去打盆溫水,拿乾淨毛巾來。」宋柏川把人平放在炕上,抽空捏了一下林芝芝抖個不停的手。

  男人的手掌寬大溫熱,力道透著安撫的勁兒。

  林芝芝胡亂抹了把臉,轉身跑向灶房,端水盆的時候手軟得端不住,水灑了一鞋面也顧不上。

  村醫老李頭是順子跑著去請來的。

  老頭診了半天脈,翻了翻田婆婆的眼皮,嘆著氣把手收回藥箱。

  「急火攻心,氣血逆流。加上早年虧空得厲害,底子早壞了。」

  宋柏川站在炕沿邊,眉頭壓得很低:「能治嗎?用什麼藥,錢不是問題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錢的事。」老李頭背起藥箱,「得靜養,不能再受刺激。我開兩副安神補氣的方子,去縣城抓點好參片吊著。人老了,心病還得心藥醫。」

  院子裡支了個小泥爐,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苦味。

  

  宋柏川蹲在爐子邊,手裡拿著蒲扇控制火候。跨欄背心被汗水浸透,貼在後背上,勾勒出結實的肌肉輪廓。

  屋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咳嗽。

  宋柏川倒出藥汁,端著碗進屋。

  林芝芝趴在炕沿,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。聽見動靜,她趕緊爬起來,小心翼翼地把田婆婆扶著靠在自己懷裡。

  「婆婆,喝藥。」宋柏川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藥汁,吹涼了湊過去。

  田婆婆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,苦得皺起臉,擺擺手不肯再喝。

  她靠在林芝芝的肩膀上,渾濁的眼睛盯著跳動的煤油燈芯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「讓你們看笑話了。」

  宋柏川把藥碗擱在矮桌上:「您這說的什麼話,我擅作主張把人攆走了,您別生氣上火。」

  田婆婆苦笑一聲,乾枯的手拍了拍林芝芝的手背:「他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,現在卻恨不得我早點死。」

  林芝芝拼命搖頭,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  「當年在省城,他爹背著我養了個外室。」

  田婆婆喘了口氣,斷斷續續地往外倒陳芝麻爛穀子,

  「那女人手段高,生了個閨女。老頭子偏心,要把家產都留給那個私生女。我氣不過,鬧著要分家。

  結果志剛呢?他為了保住他爹許給他的那點股份和錢,聯合外人把他親媽趕出了家門。」

  老太太眼角滑下一滴濁淚:

  「二十年了。老頭子死了,錢被凍結了,他才想起我這個媽。要不是為了那份遺產證明,他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窮鄉僻壤一步。」

  屋裡靜得只能聽見藥罐子沸騰的響聲。

  林芝芝反手抱住田婆婆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她鬆開手,胡亂擦乾眼淚,舉起雙手用力比劃。

  【他不要你,我要你!】

  【芝芝養你,芝芝是你親孫女。以後有我一口吃的,就絕不讓婆婆餓肚子!】

  她比劃得太急,手指都在打結,腦海里全是從前的一幕幕。是田婆婆把她當成個寶,護著她,疼著她。

  比劃完,她轉頭瞪向宋柏川,拽住他的胳膊往田婆婆跟前拉。

  【他也是你親孫子!他能賺錢,他力氣大,他給你養老!】

  宋柏川反手包住林芝芝亂揮的小手,順勢在炕沿坐下,看著田婆婆:

  「芝芝說得對,您就在村里安安心心的,我和芝芝護著您。」

  田婆婆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,一個嬌憨赤誠,一個硬朗可靠,心底那塊凍了二十年的冰終於裂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窗外的夜風依舊嗚咽,田婆婆枯槁的手指緩緩撫過林芝芝的髮絲,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滄桑。

  人活這一輩子,就像是趟過一條泥沙俱下的河。

  她曾以為血脈是世上最堅不可摧的羈絆,十月懷胎,骨血相連,總該換來幾分真心。


  可到頭來,親生的兒子為了幾兩碎銀,能把生身母親的心放在烈火上煎熬。反倒是這毫無血緣的丫頭,還有這個半道闖進來的小子,捧著一顆不摻假的真心,替她擋去了些風霜。

  這世間的親緣情分,有時薄得像一張一戳就破的窗戶紙,有時又厚重得能壓住命運的驚濤駭浪。

  血緣給不了的溫情,歲月和善意卻能補全。

  她這半生吃盡了人性的苦,看透了涼薄的冷,本以為心早就如槁木死灰,卻沒料到在這破敗的泥牆瓦房裡,竟還能逢著一場春風。

  人老了,心也通透了,那些執念和怨恨,仿佛都慢慢化作了過眼雲煙。

  夜色漸漸褪去,東方泛起了魚肚白。

  隔天清早,周大丫頂著兩個黑眼圈,手裡倒提著一隻撲騰的老母雞過來了。

  「芝芝!我聽說田奶奶病了,我把我爹最寶貝的下蛋母雞偷出來了!」

  後腳跟進來的順子手裡拎著兩罐麥乳精和一包紅糖,毫不留情地拆台:「你爹早晚拿皮帶抽死你。這可是村長家的命根子。」

  「要你管!我上回要是沒抽我,我這回也不能偷他雞!」

  兩人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。

  「你把雞殺了。」周大丫把母雞往順子懷裡一塞。

  順子跳著腳躲開:「我可不敢!你偷的雞你自己殺!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男人?連只雞都不敢殺!」

  「我是怕你爹找我……哎喲姑奶奶別揪耳朵!」

  宋柏川守夜,伺候了田婆婆一宿,這會兒正在補覺。林芝芝從屋裡出來,看著院子裡滿地亂飛的雞毛和抱頭鼠竄的順子,讓他們小聲點:

  【宋柏川在睡覺,你們不要吵!】

  周大丫停下腳步,指著順子小聲罵:「這慫包,連只雞都不敢殺,白長這麼大個子!」

  順子委屈地辯解:「這可是村長家的雞,我怎麼下得去手啊!再說了,你不也躲得老遠嗎?」

  兩人正推諉著,那隻老母雞咯咯叫著要在院子裡亂竄。

  林芝芝見狀,二話不說,挽起袖子就走上前。

  她動作麻利,一把掐住母雞的翅膀和脖子,另一隻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。

  手起刀落,乾淨利落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雞血穩穩地滴進了早就準備好的破瓷碗裡。

  周大丫和順子都看呆了,兩人不約而同地豎起大拇指,眼裡滿是敬佩。

  順子咽了口唾沫:「嫂……嫂子,你平時看著嬌滴滴的,這身手……絕了。」

  雞殺好了,三個年輕人便湊在灶台邊,小聲嘀咕著怎麼燉才能把營養全熬出來。

  「得放點蘑菇,提鮮!」順子提議。

  「田奶奶現在得補身子,再多放幾片姜,多熬一會兒,把油都熬出來。」周大丫說。

  林芝芝點頭,手腳勤快地燒水拔毛。

  院子裡雖然壓低了聲音,但那股屬於年輕人的鮮活氣兒,還是順著門縫鑽進了屋裡。

  屋裡的田婆婆聽見外頭的動靜,嘴角忍不住跟著揚了起來。

  折騰了一上午,一鍋濃郁的雞湯終於端上了桌。

  林芝芝端著粗瓷碗,用勺子撇去上面的浮油,一勺一勺餵給田婆婆。周大丫蹲在旁邊剝蒜,順子在院子裡劈柴。

  田婆婆咽下雞湯,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孩子,眼底逐漸有了些生機。

  「好喝。」老太太念叨著,「比省城大飯店的都好喝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深了。

  靠山屯陷入一片安寧。

  林芝芝折騰了兩天,累得趴在炕沿上睡著了。她呼吸勻稱,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皮膚。

  宋柏川坐在旁邊,盯著那片白膩看了半晌,喉結滾了滾。他伸出粗糙的指腹,輕輕蹭了蹭她臉頰上的軟肉。

  小啞巴睡得不熟,不滿地皺眉,臉頰往他掌心裡蹭了蹭。

  宋柏川輕輕揉她的頭髮,無聲的笑。

  老李頭說了,田婆婆這病得靠好藥養著,百年老山參在縣城黑市里被炒到了天價。他手裡攢的錢本來是打算給林芝芝治嗓子用的,現在兩頭都要錢。

  他不能讓他的小啞巴跟著他受委屈,更不能讓田婆婆斷了藥。




  「乖乖在家等我。」

  男人拉開房門,推著院子裡的二八大槓,高大的身影很快融進濃稠的夜色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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