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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使絆子

2026-08-19 20:08:05 作者: 有腐無類

  縣城老國營飯店二樓的包間裡,煙霧散不開,窗戶上糊了層油膩膩的黃漬。

  宋柏川坐在桌對面,兩條長腿交疊,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聽對面那個肥頭大耳的溫州老闆吹完最後一段牛皮。

  「宋老弟,你這批貨我確實想吃下來。但你也知道,現在這個行情,風聲緊得很……」

  溫州老闆姓陳,做的是南方布匹和日用品的倒手生意,肚子圓得像扣了口鍋,說話時滿臉堆笑,眼珠子卻精得跟算盤珠似的亂轉。

  宋柏川把煙叼嘴裡,劃了根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。

  「陳老闆,我跟你交個底。這批的確良和回力鞋,是走鐵路線直接從上海拉過來的,中間沒過第三道手。你要是在廣州拿同樣的貨,光路上的損耗和打點費,就得多出三成。」

  陳老闆搓著手,笑容裡帶了點猶豫:

  「價是好價,貨也是好貨,但是量太大了,我一個人吃不下……」

  「吃不下可以分批走。」宋柏川彈了彈菸灰,「第一批先給你三百件的確良、兩百雙回力鞋,你拿回去試試水。賣得動,後面的量咱們再談。賣不動,剩下的我自己消化,不讓你擔一分錢風險。」

  陳老闆眼睛亮了。

  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砸手裡,宋柏川這句話等於把退路給他鋪好了。

  他在溫州跑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碰到北方人做買賣這麼敞亮。

  「行!」陳老闆一拍大腿,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,「咱們就這麼定了,明天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,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
  一個瘦猴似的男人探進半個腦袋,是陳老闆的跟班。

  那人貼在陳老闆耳朵邊嘀咕了幾句,陳老闆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。

  他放下茶杯,沖宋柏川乾笑了兩聲:

  「宋老弟,不好意思,我剛接到消息,那批的確良的供貨方出了點問題。鐵路那邊臨時加了檢查站,貨暫時發不出來。」

  宋柏川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陳老闆,昨天你跟我打電話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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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計劃趕不上變化嘛。」陳老闆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,「要不這樣,等貨源穩定了,咱們再約。宋老弟,買賣不成仁義在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夾著皮包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還回頭補了一句:

  「哦對了,縣城東邊那個做皮貨的老鄭,最近也在找的確良的路子。聽說有人給他開了個更低的價。你要是有興趣,可以去打聽打聽。」

  門關上了。

  宋柏川坐在原地沒動,煙燒到了手指根,燙了一下才扔進茶杯里。

  順子從隔壁包間躥出來,一臉著急:「川哥,這老小子怎麼變卦了?昨天還好好的呢!」

  宋柏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。

  供貨方出問題?鐵路加檢查站?

  他上個月才打通了鐵路沿線的幾個關節,花了不少錢,專門買的就是通暢。

  要說臨時出變故,那也是衝著他來的。

  陳老闆走之前那句話更有意思——「有人給老鄭開了個更低的價」。

  這是在告訴他,有人截了他的胡。

  而且這個人不光截了他的貨,還把他的下家渠道也一併攪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宋柏川站起來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供貨那邊看看。」

  兩人騎著二八大槓往縣城西邊的倉庫去。

  那片全是解放前留下來的老巷子,磚牆斑駁,窄得只能容一輛板車通過,白天都不怎麼見光。

  宋柏川在前頭騎,順子在後頭跟著。

  拐進第三條巷子的時候,宋柏川突然捏了剎車。

  前方的死胡同口,站著五六個人。

  清一色的藍色工裝,手裡攥著木棍和鋼管。為首的那個剃著板寸,靠在牆上等著他們。

  順子差點撞上宋柏川的後輪,扶住車把一看前面的陣仗,腿肚子當場就轉了筋。


  「川哥……這他媽——」

  「你往後點。」宋柏川翻身下車,把二八大槓橫在巷口,擋住身後的順子。

  板寸男把牙籤吐了,拍了拍手裡的木棍,沖宋柏川咧嘴一笑:「兄弟,沒別的意思,有人花錢請我們給你傳個話。這條道,以後別走了。」

  「誰請的?」

  「這你就別打聽了。」板寸男歪了歪脖子,活動了一下關節,「我們也是吃飯的。把你手上那幾條線讓出來,你安安生生回你的小山溝子種地去,大家都省事。」

  宋柏川掃了一眼巷子兩頭。

  後面還有兩個人堵著退路,加上前面的六個,一共八個。

  順子在後面,攥著個破扳手站在宋柏川身後,牙齒磕著牙齒,但也沒跑。

  「你跟緊我,彎腰,別抬頭。」宋柏川低聲交代了一句。

  話音沒落,板寸男已經揮著棍子沖了過來。

  宋柏川側身讓開第一棍,反手抄住棍頭,猛地往前一送,棍尾直接懟進板寸男的肚子,把人頂了個趔趄。

  緊跟著他一腳蹬在板寸男的膝彎,人還沒倒地,他已經奪過木棍橫掃出去,逼退左右兩個圍上來的打手。

  當過兵的人打架不花哨。每一下都衝著要害去,膝蓋、肘關節、太陽穴。

  宋柏川一棍子掄翻一個,拽著順子的領子往前突。

  巷子太窄,對方人多的優勢反倒施展不開。宋柏川把順子死死護在身後,自己頂在最前面,手裡的木棍已經斷成兩截,換了半截鋼管繼續往外打。

  身後有人喊了一聲:「砍他!」

  宋柏川餘光捕捉到一道寒光,有人抽出了一把砍柴刀,照著順子的後腦勺劈過來。

  他來不及轉身,左臂直接橫過去格擋。

  刀刃切進小臂外側的肉里,劃開一道口子。血順著胳膊淌下來,把袖口染成深色。

  順子被推了個踉蹌,回頭一看,當場就紅了眼。

  「川哥!」

  宋柏川疼得齜了一下牙,但手上沒停。他抓住持刀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擰,骨頭髮出咔嗒一聲脆響,刀落了地。

  趁著這個空檔,他拽著順子從巷子口沖了出去。

  後面的人追了幾步,被宋柏川折回去一個鋼管擲了出去,砸在為首那人的小腿骨上,追的人一瘸一拐地停住了。

  兩人跑出三條巷子才停下來。

  宋柏川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,左臂垂著,血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
  順子哆嗦著要去撕自己的衣服包紮,被宋柏川按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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