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柏川回到靠山屯的時候,天剛擦黑。
左胳膊上縫了六針的傷口悶在長袖襯衫底下,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。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,把表情調整好了,才推門進去。
院子裡沒人。
灶房亮著燈,他走過去一看,鍋台上擱著兩碗扣了盤子的菜,一碗小米粥,旁邊還壓了張紙條。
林芝芝沒正經上過學,但跟著田婆婆識過字,小丫頭雖然愛玩,但學習起來從不含糊,一手字得了田婆婆親傳,飄逸又大氣。
紙條上寫——「婆婆吃了藥睡了。你的飯在鍋里溫著。芝芝去大丫家了。」
宋柏川揭開鍋蓋,一碗蒸蛋羹,嫩汪汪的,上面淋了幾滴香油。
他拿起勺子吃了兩口,正想去看看田婆婆,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了。
林芝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懷裡抱著個什麼東西,身後跟著一臉菜色的周大丫。
「芝芝你瘋了!你放回去!」周大丫壓著嗓子喊。
林芝芝理都不理她,一頭扎進院子,跑到宋柏川跟前,把懷裡的東西往他面前一舉。
一隻毛絨絨的小奶狗,黃毛雜白,耷拉著耳朵,被她顛得暈頭轉向,哼哼唧唧地叫。
宋柏川低頭看了看那隻奶狗,又看了看滿臉得意的林芝芝。
「哪來的?」
林芝芝興奮地單手比劃:
【趙剛家的母狗下的崽,他說養不起要丟河裡淹死,我去救的!】
周大丫心有餘悸:「什麼救!她是趁趙剛不在家,翻牆進去偷的,那母狗追我倆二里地!」
宋柏川:「你翻牆了?」
林芝芝把小奶狗往懷裡一摟,縮了縮脖子,比劃得底氣沒那麼足了:【牆矮……】
「趙剛家那牆有一人高。」宋柏川盯著她看。
周大丫擦擦汗,顯然是被狗追怕了,現在有怨念:「她踩竹筐上去的,翻的時候褲腳還掛樹枝上了,我在底下接著她才沒摔。」
林芝芝瞪了周大丫一眼,你是來幫我的還是來賣我的?
宋柏川把搪瓷碗往鍋台上一擱,走過來。
他個頭比林芝芝高出一大截,往她跟前一站,影子直接把人罩了個嚴嚴實實。他低頭看著她,沒說話。
林芝芝把小奶狗舉得更高了,擋在自己臉前面,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杏眼,可憐巴巴地看他。
「放回去。」
【不要!】林芝芝抱著狗往後退了兩步,【它會被淹死的!】
「你翻人家牆,偷人家狗,趙剛明天找上門來怎麼說?」
【趙剛本來就要扔的,我這是救命!】
「那你跟他說一聲再拿。」宋柏川往前邁了一步,「把狗給我。」
林芝芝往後退了一步。
兩個人在灶房門口你進我退,轉了小半圈。周大丫站在旁邊,眼珠子跟看戲似的左右轉。
宋柏川伸手去抓她後領子,林芝芝一個矮身躲了過去,抱著狗嗖地躥到院子另一頭,躲到井台後面。
小奶狗被她折騰得「嗚嗚」叫了兩聲。
「林芝芝。」
宋柏川站在院子中間,喊了她全名。
林芝芝從井台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看他的表情,又縮回去了。
周大丫覺得自己再待下去要遭殃,悄悄往院門口溜。剛邁出一步,宋柏川頭也沒回:「周大丫,站那別動。」
周大丫一個哆嗦,老老實實站住了。
「你倆誰出的主意?」
周大丫:「她!跟我沒關係!我是被迫的!」
井台後面飛出一顆小石子,彈在周大丫腳邊。
「你還扔我!」周大丫跳著腳罵,「我告訴你林芝芝,下回你再拉我去幹這種事,我跟你絕交!」
宋柏川走過去,繞過井台,兩步就把人逮住了。
他右手撈住林芝芝的腰,把人提溜起來,往灶房方向走。林芝芝踢著腿掙扎,兩隻手還緊緊護著懷裡的狗,死活不撒手。
宋柏川把人放在灶房門檻上,單手撐著門框,彎下腰跟她平視,也不說話。
林芝芝低下頭,咬著下唇不吭聲。
過了一會兒,她鬆開一隻手,慢騰騰地比劃:
【讓我養吧,它不會吃很多的,我少吃一口,省下來餵它。】
宋柏川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你少吃一口?你一頓飯本來就吃不了幾口,還少?」
【求求你了,送回去就被淹死了。】
宋柏川看著林芝芝懷裡那團黃白毛球,那小東西正拱著林芝芝的下巴,哼哼唧唧地蹭。
他站直身子,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跟我進屋。」
林芝芝不敢動。
宋柏川彎腰,右手從她懷裡把小奶狗拎了出來。那狗崽子在他手掌里跟個拳頭一樣大,四條腿在空中亂蹬。
林芝芝兩隻手趕緊去夠,宋柏川把狗舉高,躲過她的手,拎著奶狗的後頸皮看了看。
「公的。」他說,「想養就養吧,明天我去跟趙剛說一聲,給他送筐雞蛋過去。」
林芝芝愣了一瞬,反應過來之後,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了宋柏川的腰。
宋柏川被她撞得左臂一震,傷口扯出一陣鈍痛。他悶哼了一聲,被自己的咳嗽蓋過去了,右手按住林芝芝的後腦勺。
「行了行了,勒死我了。」
周大丫識趣,這時候已經腳底抹油跑沒影了。
晚上,林芝芝給小奶狗用破布頭鋪了個窩,放在灶房的角落裡。她蹲在旁邊看那狗拱來拱去找奶吃,用手指頭蘸了點米湯餵它。
宋柏川端著藥碗去正屋伺候田婆婆。
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錯,靠在枕頭上,接過藥喝了幾口,問他:「胳膊怎麼了?」
宋柏川心裡一跳:「什麼?」
「你也不是左撇子,怎麼瞅你這右手,今天這麼彆扭?」
宋柏川笑了笑:「前兩天搬貨扭了一下,不礙事。」
田婆婆沒追問,但眼睛在他身上多停了幾秒。
夜裡,林芝芝洗完腳鑽進被窩,被宋柏川從背後摟進懷裡。她習慣了這個姿勢,往他胸口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。
宋柏川今天沒力氣做別的,索性就找個不太難受的姿勢抱著林芝芝,拍著她後背哄她睡。
夜深了。
林芝芝睡熟之後,宋柏川睜著眼盯著房梁,左臂的傷口又開始發燙。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滾燙。
他輕手輕腳地把林芝芝挪開,下了炕,摸黑在帆布包里翻出兩片白色的退燒藥片,就著搪瓷缸子裡的涼水吞了。
他又摸回炕上,剛躺下,林芝芝就尋過來,貼到他滾燙的身上。
宋柏川沒敢動,閉上眼,等藥勁慢慢上來。
後半夜出了一身虛汗,燒退了大半,但衣服濕透了,他換了一件才重新躺下。
天亮的時候,小啞巴打了個哈欠,看宋柏川還在熟睡,於是偷偷赤著腳跳下炕去灶房看那隻小奶狗,蹲在地上跟那團黃毛玩了好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