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三樓的房間不大,一張鐵架子床,一張寫字桌,兩把木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偉人畫像。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,泡在搪瓷杯里,碎末子浮了一層。
兩個黑夾克守在門口,田志剛坐在寫字桌後面,翹著二郎腿,皮鞋尖一晃一晃的。
宋柏川站在窗戶邊上,背靠著窗框:「芝芝在哪?」
田志剛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喝了一口:「別急,人好好的,沒人動她。我又不是畜生,一個小姑娘我能怎麼著?」
「我問你,她在哪。」
「你先坐下。」田志剛放下杯子,手指頭敲了敲桌面,「坐下來好好聊,聊完了,我讓人把她送回去。一根頭髮絲都不少。」
宋柏川沒動,陰沉沉的看著他。
田志剛也不惱,往椅背上一靠,架起胳膊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「小宋,那我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。你覺得我是沖你來的?我告訴你,我壓根沒把你放在眼裡。你一個退伍兵,在鄉下倒騰點破爛貨,能翻出什麼浪花?」
他伸出手指頭點了點桌面:「我要的是那個房產。我媽——哦不對,田秀蘭,她手裡攥著省城老宅子的地契。那個院子三進三出,解放前值多少錢你知道嗎?現在政策要變了,私產歸還是早晚的事。那張地契落實了,值一條街。」
宋柏川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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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志剛繼續說:「她就是不認我這個兒子也行,不認就不認,但那個地契,姓田的後人只有我一個。她死了,東西也得落我手裡。可她偏偏——」
他笑了一聲,攤開雙手:「偏偏認了個啞巴當孫女,你說我急不急?」
「所以你綁了芝芝。」宋柏川說。
「什麼話,我這叫請,請她來做個客。」田志剛站起身,走到宋柏川跟前兩步遠的地方站住,「小宋,你是聰明人。你幫我勸老太太簽個字,把地契過到我名下,這事就完了。你那幾條黑市的線我也不碰了,我還能幫你打通省城的路子。雙贏,懂不懂?」
宋柏川偏了偏頭,看著田志剛那張保養得白白淨淨的臉,嘴角往下壓了壓。
「你讓我幫你勸田奶奶?」
「對。」
「你知道田奶奶什麼脾氣。」
「所以才找你嘛。」田志剛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臉,「我看你小子說話她能聽,你開口比我管用。」
宋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突然笑了。
那個笑不太對勁,田志剛的笑容收了收。
「田志剛,你搞錯了一件事。」宋柏川抬起頭,「田奶奶的東西,田奶奶做主。她給誰就是誰的,她不給,就是你祖宗從棺材裡爬出來也沒用。這事沒得談。」
田志剛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那你那個小媳婦……」
「你現在告訴我她在哪,我當你今天放了個屁。」宋柏川的聲音越來越冷,「你不說,我就自己找。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,她要是有個好歹,你絕不會安安生生離開這裡,你自己掂量著。」
田志剛退後一步,沖門口的黑夾克使了個眼色。
兩個人同時把手從兜里抽出來,一個攥著短棍,一個捏著把摺疊刀。
「小宋,別逞能了。」田志剛退到寫字桌後面,拉開抽屜翻了翻,拿出一支鋼筆和一張寫好的委託書,「帶回去給老太太簽個字,蓋個章,皆大歡喜。你那個小啞巴立馬就能回家,我保證。」
宋柏川綱掃了一眼那張紙,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動靜。腳步聲雜亂,有人在罵,有人在跑。
砰——
門被一腳踹開了。
順子從門外滾進來,嘴角磕破了皮,鞋都跑掉了一隻,但精神頭十足,嗷嗷叫著往裡沖。
「川哥!我來了!」
他身後跟著兩個壯實的小伙子,周大毛和周二毛。一個扛著鋤頭把,一個拎著鐵鍬。
門口的黑夾克轉身去擋,被周大毛一鋤頭把掄在肩膀上,踉蹌了兩步。周二毛抄著鐵鍬往另一個人膝蓋後面拍,那人腿一軟半跪下去。
順子趁亂躥到宋柏川身邊:「川哥,嫂子我打聽到了!在後面巷子的一間雜貨倉庫里關著,大丫帶人去接了!」
田志剛臉色變了,拔腿就想往窗戶方向跑。
宋柏川右手一把薅住他後領子,把人拽了回來。
「你跑什麼?不是要聊嗎?」
田志剛的兩個黑夾克到底是練過的,挨了悶棍之後緩過勁來,跟周家兄弟扭打在一起。房間裡桌椅板凳稀里嘩啦全翻了,搪瓷杯子砸在地上彈了幾下,茶水潑了一地。
走廊那頭又湧上來幾個人,是田志剛在本地雇的打手,聽見動靜趕過來的。打頭那個手裡攥著根鋼管,二話不說照著順子後背就掄。
順子有了上回的經驗,雖然還是有點害怕,但回去練了兩下子,身子靈活了不少,他矮身一躲,鋼管砸在門框上。
但架不住人多。
對面湧進來四五個,把順子和周家兄弟堵在房間角落裡。周大毛揮著鋤頭把左右開弓,但對方也不是軟柿子,一個人扛著打,另一個人從側面別他的腿。
宋柏川這邊也脫不開身。他一手扣著田志剛,一手擋住一個持刀的黑夾克,左臂的傷口被扯裂了,血把袖子洇透了一大片。
就在這一團亂的時候,樓道盡頭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周大丫的大嗓門先到:「在這在這!快上樓!」
緊接著,一個穿藍底白花褂子的身影從樓梯口躥了出來。
林芝芝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蹭破的泥灰,手腕上一圈勒紅的繩印。但兩條腿蹬得飛快,跑起來虎虎生風。
她手裡拎著一條麻袋,也不知道從哪順來的。
周大丫在後面追都追不上,扶著牆喘氣:「芝芝你等等我啊!你剛被綁了一上午,能不能歇歇!」
林芝芝沒理她。
她衝進房間的時候,一眼就看見宋柏川。看見他左臂上洇開的血跡。
她嘴巴張了張,喉嚨里發出一聲啞啞的氣音,說不出話,但眼眶立刻就紅了。
下一秒,她轉頭,鎖定了正被宋柏川扣著後領子、縮在桌子底下想往外鑽的田志剛。
田志剛看見她,先是愣了一下。
林芝芝衝過去,抖開麻袋,兜頭就往田志剛腦袋上一套。
田志剛沒防住,半個身子被罩進麻袋裡,兩隻手在裡面撲騰。
「你——唔!」
林芝芝把麻袋口擰緊,攥在手裡,掄圓了拳頭照著麻袋鼓出來的位置就砸。
一拳兩拳三拳。
也沒什麼章法,純粹是發泄。打到哪算哪,拳頭不夠用了上腳踹。
田志剛在麻袋裡哇哇叫,聲音悶得跟瓮里敲鼓一樣。
「救命!你瘋了!救命啊——」
宋柏川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
順子趁對面打手被這場面震住的空檔,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個人腦袋上招呼過去。熱水和碎玻璃濺了一地,那人捂著臉嗷嗷叫。
周大毛和周二毛趁勢反撲,一個掄鋤頭把一個甩鐵鍬,把剩下幾個人往門外趕。
林芝芝的拳頭不大,力氣也有限,但下手黑得很。她從小跟村裡的半大孩子打架,很有經驗,專往田志剛的肚子和腰上招呼,一邊打一邊氣得臉都紅了。
宋柏川看她打的差不多了,右手伸過去,一把把她從田志剛身上拎起來。
林芝芝腳離了地還在蹬腿,兩隻手比劃得飛快:【放開我!我還沒打夠!】
「夠了。」
【他綁我!他用藥迷我!他還搶我的藥方!婆婆的藥方!】
她越比劃越激動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但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,是氣急敗壞。
宋柏川把她往身後一塞,低聲說了句:「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先走好嗎?」
他沖順子使了個眼色。
宋柏川攬著林芝芝往外走。經過田志剛的時候,頓了一下。
田志剛剛從麻袋裡鑽出來,西裝扣子崩掉了兩顆,頭髮全亂了,臉上被麻袋蹭得紅一道白一道的。
他也抬頭看宋柏川。
宋柏川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沒說什麼狠話,只是抬起右腳,踩住了桌上那張委託書,往地上拖了一下,紙碎成兩半。
一幫人從招待所後門跑出來,七拐八拐鑽進小巷子。周大毛背著他弟,周二毛的腿被打瘸了,一蹦一蹦地罵娘。順子光著一隻腳踩在石板路上,齜牙咧嘴。
周大丫跑在最後面斷後,手裡攥著從樓上順來的一個搪瓷盆子,說是「防身武器」。
這一行人跑出三條街,拐進一個廢棄的糧站院子裡才停下來。
所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喘氣。
順子喘得快斷氣了:「嫂子,你那一套麻袋打得,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打人的。」
周大丫扶著膝蓋哈哈大笑:「田志剛那個叫聲,跟殺豬一樣!」
周大毛揉著被打腫的耳朵也在傻樂。
林芝芝蹲在宋柏川腳邊,不笑。
她扯著宋柏川的袖子,把他左臂翻過來。
被血洇透的襯衫袖口。
她抬頭看宋柏川,眼圈又紅了。嘴唇抿著,下巴繃得緊緊的,一個字也比劃不出來。
宋柏川蹲下來,用右手捏了捏她的後脖子,知道瞞不住了。
「皮外傷,真的沒事,就是怕你擔心才沒說。」
林芝芝伸手去推他的肩膀,宋柏川由著她推了幾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「行了,回家再收拾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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