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芝沒動,只仰著頭,一瞬不瞬地看著他。
宋柏川喉結滾了滾,又低聲重複了一遍:「我真得走了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
她還是沒反應,不點頭,也不搖頭,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像是非要等他先敗下陣來。
宋柏川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,只能俯下身,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一口。親完便立刻直起身連多停一秒都不敢,轉身就往外走。
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,院子裡也隨之徹底靜了下來。
林芝芝在床邊坐了很久,才慢慢躺下,把整張臉埋進那床還殘留著他氣息的被子裡,半晌都沒動。
……
第二天,林芝芝起了個大早。
劉爺爺正在院子裡打拳,一招一式慢悠悠的,動作雖緩,倒也有模有樣,嘴裡還念念有詞:「白鶴亮翅,力拔山兮……」
林芝芝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瞧來瞧去也沒瞧出什麼門道,覺得無聊,索性拎起掃帚,把鋪子裡里外外都掃了一遍。
鋪子不大,生意也冷清得很。
一整個上午,才來了個大嬸。那大嬸拿起一隻木頭小板凳,翻來覆去看了看,問了價,結果一聽要三毛錢,立馬撇了撇嘴,又嫌棄地放了回去。
「三毛錢都能買二斤白面了。就這麼個破木頭疙瘩,你們也好意思開口,哄誰呢?」
劉爺爺一點也不惱,仍舊笑呵呵的:
「這您可就不懂了。我這木頭東西啊,結實耐用,放個十年八年都不帶壞的,真要說起來,那是能傳家的。」
大嬸「嘖」了一聲,扭頭就走了。
林芝芝拿著抹布,把門口那排木雕小動物擦得鋥亮,心裡卻止不住地嘆氣中午,劉爺爺煮了一鍋麵條,還特意給她臥了個雞蛋。
林芝芝吃得很香,吃完便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,雙手托著下巴,看街上人來人往。
劉爺爺則在裡屋搗鼓他的木頭,時不時還停下來寫兩句詩,自得其樂得很。
林芝芝閒不住,又把昨天寫字的紙翻了出來,跟劉爺爺要了根新鉛筆,趴在小桌上畫畫。
她先畫宋柏川,畫他扛麻袋時肩背繃緊的樣子,畫他捏著她下巴教訓她時那副冷著臉的模樣。
畫著畫著,筆下又漸漸有了別的東西。
山、水、亭台、樓閣,都是她從宋柏川給她買回來的那些畫報上看來的。
她畫得入神,連劉爺爺什麼時候站到她身後都沒察覺。
「喲,畫得不錯啊。」
林芝芝嚇了一跳,趕緊伸手把紙捂住。
劉爺爺見狀樂了,笑眯眯地逗她:「捂什麼?我都看見了。沒想到你這丫頭看著悶聲不響,手上倒還有這份本事。」
林芝芝有些不好意思,抿著唇笑了笑。
劉爺爺又伸手指了指她畫裡的一處飛檐,語氣也認真起來:
「你這個地方要是真刻出來,得用薄刃刀,走刀的時候還得順著木頭紋路慢慢來。要是橫著下手,一個寸勁沒拿穩,木頭就容易裂,前面的功夫也就白費了。」
林芝芝聽得很認真,立刻拿起筆,在旁邊一筆一畫地記了下來。
一連兩天,鋪子裡總共只賣出去一個木頭陀螺,五分錢。
林芝芝眼睜睜看著劉爺爺把那五分錢鄭重其事地放進抽屜里,心裡簡直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憋悶。
到了晚上,宋柏川終於來了。
他沒走正門,而是直接從後院牆頭翻了進來,落地時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林芝芝正在洗漱,一回頭突然看見他,驚得手裡的毛巾都掉了。
宋柏川彎腰把毛巾撿起來,重新擰乾,搭回架子上,這才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到桌上,低聲說道:
「給你帶了點吃的,順便又拿了兩件換洗衣服。你先將就著穿,回頭有合適的,再給你添新的。」
他說著把布包打開,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件的確良襯衫,還有一條新褲子,最底下還壓著一包桃酥。
林芝芝眼睛一下就亮了,想也不想便撲過去,抱住了他的腰。
宋柏川順勢把人摟住,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隨後又從兜里摸出一沓錢,塞進她手裡。
「這是三十塊,你拿著。別捨不得花,想吃什麼就去買,缺什麼也自己添置,別總委屈自己。」
林芝芝捏著那厚厚一沓錢,愣了愣,隨即搖了搖頭,又把錢往他兜里塞。
【我不要,我有錢。】
宋柏川按住她的手,語氣不算重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:
「讓你拿著就拿著,跟我還分這麼清幹什麼?再說了,你一個人在這邊待著,身上沒點錢,我也不放心。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頓,神色稍稍沉下來,又低聲補了一句:
「我這兩天跟著碼頭的人走了幾趟,門路大致已經摸得差不多了。用不了多久,我就能換個地方落腳。
你先安安穩穩在這兒待著,什麼都別多想,等我騰出手來,就回來接你走。」
林芝芝不吭聲了,只低下頭,把那沓錢慢慢收好。
天色漸晚,院子裡也暗了下來。
宋柏川洗了把臉,正準備走,林芝芝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,不讓他動。
宋柏川回過頭,聲音放輕了些:「怎麼了?捨不得我走?」
她先指了指裡屋的床,又抬手指了指他。
【你留下。】
「別鬧,」宋柏川把她的手拉開,勸她,「這是別人家,不是咱們自己住的地方。我留在這兒過夜,像什麼樣子?叫人撞見了,你還要不要臉面了?」
林芝芝根本不聽,反而抿緊唇,拽著他的袖子就往屋裡拉,一副今天說什麼都不肯放人的架勢。
宋柏川被她拽得沒辦法,只能跟著進屋。
她把他按在床邊坐下,自己也爬上床,抱著被子,眼巴巴地望著他。
【你走了,我睡不著。】
那雙眼睛乾淨又可憐,巴巴地看著人,像只生怕被丟下的小獸。
宋柏川和她對視了片刻,心一下就軟得不成樣子。
他沉默了半晌,到底還是把屋裡唯一的一條板凳搬了過來,放到床邊坐下:「行,我不走了,就在這兒陪著你。你安心睡,我守著。」
林芝芝卻還是不太滿意,慢吞吞朝他伸出一隻手,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宋柏川看得想笑,又有些無奈,只好伸手把她的手握住,順勢連人帶被子往裡挪了挪,聲音也跟著緩下來:「這回總行了吧?快睡。」
她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,手卻仍舊緊緊攥著他的,像是生怕一鬆開,他就會走掉。
宋柏川便真的這樣在床邊坐了一夜。
等到天蒙蒙亮時,他才輕輕把手抽出來,替她掖好被角,又看了她一會兒,這才從後院翻牆離開。
……
這天上午,店裡來了個客人。
男人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裝,鼻樑上架著眼鏡,看著像個有些身份的幹部。
他把店裡的小擺件挨個看了一遍,看完卻搖了搖頭,神情間顯然都不太滿意。
劉爺爺本來正伏在桌邊寫詩,聽見這話,立馬放下筆,起身迎了過去:
「有有有,當然有。您瞧瞧這個,『福祿壽』三星,用的可是上好的梨木,擺在家裡最是吉利。」
男人只瞥了一眼,便搖頭:「太俗氣了,不合適。」
劉爺爺又連忙拿出一個「年年有餘」來推薦,誰知男人依舊不滿意。
眼看這樁生意就要黃了,林芝芝心裡一急,轉身從後屋拿出自己畫了一晚上的那張圖紙,遞到了男人面前。
男人愣了一下,伸手接過。
紙上畫著的,不是常見的神佛人物,也不是什麼喜慶俗物,而是一套組合擺件。
層層疊疊的山巒間有流水蜿蜒,水邊架著小橋,橋頭還立著一個垂釣的蓑衣老翁。幾塊木頭單獨擺時,各成其景;合在一起時,卻又能拼成一幅完整的「高山流水圖」。
意境清遠,構圖也巧,和店裡那些常見的物件完全不是一個路數。
男人的眼神頓時變了,語氣里也多了幾分興趣:「這是你們店裡的圖紙?倒是新鮮。」
林芝芝點了點頭,又抬手指向劉爺爺,示意這是店裡的新樣式。
劉爺爺也湊過來看,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店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東西。
男人扶了扶眼鏡,指著圖紙又問:「這個要是定做,大概得多久能拿?」
劉爺爺還沒從愣神里緩過來,林芝芝已經先一步點了點頭,隨後拿起鉛筆,在紙邊飛快寫下:
【可以定做,一個月取貨。】
男人看完,又問:「那多少錢?」
林芝芝想了想,伸出兩根手指。
男人皺了皺眉,試探著問:「二十?」
林芝芝搖頭,直接在紙上寫了個「200」。
劉爺爺在旁邊看得倒吸一口涼氣,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,險些沒忍住當場把她拎起來訓一頓。
這小丫頭片子,是真敢開口啊,二百塊,這不是搶錢是什麼?
可那男人看完,竟然笑了。
「兩百塊,倒也不算貴。東西做得好,這個價值。不過我下個月就要回南邊了,一個月太久,怕是等不了。」
林芝芝咬著筆桿,低頭想了好半天,才又提筆寫道:
【20天,定金一百。】
「行,爽快!」
男人答應得也乾脆,當場從皮包里數出十張大團結,遞了過來。
「這是定金。半個月後我來取貨。東西一定要做得精細些,要是做得真讓我滿意,尾款我再給你們多加二十。」
男人走後,劉爺爺還像踩在雲里,整個人都有些發懵。
他捏著那一百塊錢,手都微微發抖,過了半天才轉頭看向林芝芝:
「芝芝,你這腦瓜子,到底是怎麼長的?這些東西,你又是從哪兒學來的?」
林芝芝揚起下巴,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【我天生就這麼聰明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