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爺爺捏著那一百塊錢,翻來覆去地看,又舉到光底下照了照,確認無誤後,才小心翼翼地塞進最裡頭的抽屜,還特意落了鎖。
「芝芝,你說……這事兒靠譜嗎?」劉爺爺搓著手,滿臉不安,「二百塊啊,那得賣多少個木頭陀螺才能掙回來?萬一,我是說萬一,咱們做出來的東西人家不滿意,這定金是不是還得退回去?」
林芝芝正得意揚揚地拿著鉛筆改圖紙,聞言連頭都沒抬,順手就在紙上寫下一句:
【相信我,我出馬,一個頂倆。】
劉爺爺湊過去一看,鬍子都差點氣翹起來:「你還一個頂倆?你連刨子都沒摸過!這活兒到最後,不還得落到我這把老骨頭身上?」
林芝芝抿了抿嘴,又寫:
【我給你加油嘛。】
接下來的日子,木雕鋪子的小院裡,幾乎沒斷過「叮叮噹噹」的響聲。
林芝芝確實不會雕,可她精力旺得像頭小牛,整天在院子裡竄來竄去,一會兒幫著遞工具,一會兒幫著掃木屑,嘴上雖說不出話,手卻比誰都閒不住,時不時就要湊到劉爺爺身邊,對著他的活計比比畫畫。
「哎,你這丫頭,別亂碰!那塊是紫檀木,金貴著呢!」
林芝芝根本不聽,非拿著一塊砂紙湊過去,小心翼翼地磨一個邊角。
【我幫你,這樣能快一點。】
劉爺爺被她纏得沒辦法,只能由著她折騰。結果一轉頭,就看見她不知什麼時候摸了把刻刀,正對著一塊廢木料躍躍欲試。
「祖宗!我叫你祖宗了還不行嗎?快把刀放下!」
劉爺爺嚇得魂兒都快飛了,一個箭步衝過去,劈手把刻刀奪下來,「這東西是你能碰的嗎?你現在還是學徒,學徒!」
林芝芝鼓著臉。
【你教我,我就能學會。】
「學會?你先把自己的手保住再說吧。」劉爺爺氣得直瞪眼,「這刀子認人嗎?一偏手,你這細皮嫩肉的手指頭還要不要了?」
林芝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抿唇不語,片刻後又不死心地舉起小木料,眼巴巴望著他。
【我就試一下。】
「半下都不行!」劉爺爺把刻刀往身後一背,像防賊似的防著她,「你這丫頭,膽子比天還大,見什麼都敢上手。」
林芝芝被他說得訕訕,轉頭去掃地,沒一會兒又湊回來,圍著桌子轉悠,顯然還沒死心。
兩個人一個鬧,一個攔,整日忙得腳不沾地,為了趕工,常常熬到後半夜。林芝芝白天還能尋空打個盹,劉爺爺年紀大了,連熬兩天,眼圈就黑得像挨了一拳,整個人都透著股撐著一口氣的疲憊。
宋柏川再翻牆進來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院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,燈火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。
林芝芝蹲在地上,拿著小刷子一點點清理木雕縫隙里的碎屑,肩背單薄,影子被拉得細長。劉爺爺則歪靠在椅子上,手裡還攥著刻刀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,眼看就要睡過去了。
宋柏川的眉頭,當即擰了起來。
他沒出聲,先放輕腳步走過去,從劉爺爺手裡把刻刀抽出來,又拿過旁邊的薄毯,輕輕蓋到老人身上。
做完這些,他才轉過身,徑直走到林芝芝身後,二話不說,伸手掐住她後頸,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林芝芝猝不及防,手裡的小刷子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她一回頭,看清是他,眼睛先是一亮,唇邊的笑還沒來得及揚起來,就撞上他那張陰沉得快滴出水來的臉。
「林芝芝,你膽子是真不小。」宋柏川壓著嗓子,聲音低沉,火氣卻一點沒遮住,「誰准你熬到這個點的?」
林芝芝頓時心虛,脖子縮了縮,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堆還沒做完的木雕。
【活兒干不完。】
「干不完,就留到明天。」宋柏川語氣發沉,直接把人拎進屋裡,按到床沿坐下,「錢重要,還是命重要?你看看你這臉色,白得跟鬼似的。」
林芝芝撇撇嘴,抬眼瞪他。
【你才像鬼。】
宋柏川伸手就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:「還敢頂嘴?」
林芝芝捂著腦門,不服氣地看著他,眼神卻有點飄,顯然已經困得狠了。
宋柏川懶得再跟她掰扯,轉身出去打了盆熱水回來,放到她腳邊,隨後半蹲下身,抬手就去脫她的鞋。
林芝芝一下把腳往後縮,耳尖都紅了。
【我自己洗。】
「老實點。」宋柏川眼皮都沒抬,語氣不容商量,「坐好。」
林芝芝抿著唇,還想躲。可他動作更快,直接扣住她纖細的腳踝,把她那雙沾滿木屑的小腳按進了熱水裡。
溫熱的水一下漫上來,驅散了腳底的冰涼。宋柏川的大手穩穩托著她的腳,低著頭替她一點點搓洗。掌心粗糙,帶著常年幹活磨出來的薄繭,蹭過腳背和腳心時,激起一陣細細密密的麻癢。
林芝芝身子一僵,腳趾都不自覺蜷了起來,忍不住輕輕動了動。
「別亂動。」他頭也沒抬,嗓音低低的,沉得發啞,「再動,水都讓你踢翻了。」
林芝芝咬了咬唇,只能乖乖坐著。可那股熱意順著腳底一路往上竄,熏得她臉頰一點點發燙。煤油燈的光落下來,照得她耳垂都泛著粉。
宋柏川像是沒看見她的窘迫,依舊洗得認真,連腳趾縫裡的木屑都耐著性子清乾淨。末了,還拿布給她擦乾,這才把人往床里推了推。
「睡覺。」
林芝芝早就困得眼皮發沉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宋柏川俯身把她抱到床上,替她掖好被角,動作難得地輕。
他低頭,在她唇上親了一下,聲音也放緩下來:「睡吧。」
林芝芝迷迷糊糊地「嗯」了一聲,手指卻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角,像是生怕他又走了似的。沒一會兒,呼吸便慢慢勻了,睡得沉沉的。
宋柏川坐在床邊看了她片刻,見她睡熟了,才輕輕把自己的衣角從她手裡抽出來,轉身去了院子。
他不會那些細緻的雕花活兒,可打磨、拋光、上蠟這種力氣活,他做起來卻格外利索。
夜色沉沉,月光冷白。男人高大的身影在院中來回忙碌,動作沉穩,硬是沒發出多少多餘的聲響,只剩砂紙摩擦木料的細碎動靜,夾在夜風裡,顯得格外安靜。
第二天一早,劉爺爺醒過來,一眼看見院子裡那堆已經打磨好的小零件,愣是驚得半晌沒合上嘴。
「這……這都是昨晚弄的?」
林芝芝抱著胳膊站在一旁,眉眼彎彎,滿臉得意,沖他用力點頭。
【我男人弄的,厲害吧?】
「厲害,是真厲害。」劉爺爺嘖嘖兩聲,忍不住感嘆,「這小子,倒真是個能幹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