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,天亮時也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林芝芝醒得很早,翻了個身,聽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,心裡就莫名發空。她想起宋柏川昨晚走的時候,身上只穿了件單衣。這麼大的雨,這麼冷的天,他會不會著涼?
宋柏川把錢都給她了,衣服也沒有厚的,她不知道他住在哪裡,這麼多天她都想懂事一些不去多問,但不代表她不擔心,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宋柏川了,她最在乎宋柏川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藤蔓一樣,纏得她再也躺不住了。她掀開被子坐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,越想越不踏實。
劉爺爺正在堂屋裡喝著熱茶,研究昨天新寫的詩,看見她穿戴整齊地出來,還以為她是要去上茅房。
「外頭地滑,你慢著點走,別摔了。」
林芝芝搖搖頭,快步走到他面前,指了指外面的雨,又比劃了一個高大的男人冷得發抖的動作。
【雨下得這麼大,他穿得太少了,一定會生病的。】
劉爺爺愣了半晌才從她的動作里領會過來,不由得失笑:「你是說柏川那小子?哎喲我的傻閨女,你把心放回肚子裡吧!就他那壯得跟頭牛一樣的身板,這點毛毛雨算得了什麼?凍不壞他的。」
林芝芝卻根本聽不進去。她固執地指著門外,從口袋裡摸出隨身攜帶的紙筆,刷刷寫下一行字,舉到老人面前,眼神倔強。
【我要去找他。】
「簡直是胡鬧!」劉爺爺臉色一沉,將茶杯重重地磕在八仙桌上,茶水濺落出來,「碼頭那種地方三教九流、龍蛇混雜,你一個水靈靈的啞巴小姑娘,單槍匹馬地跑過去像什麼樣子?要是碰上混子怎麼辦?再說了,你昨天才答應他乖乖待在家裡,今天怎麼就變卦了?」
林芝芝抿著唇,不說話,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。那眼神又倔又委屈,看得劉爺爺心裡直發軟。
他跟她對峙了半天,最終還是敗下陣來,長長嘆了口氣:「你這丫頭,脾氣比我還犟。去吧去吧,真是拿你沒辦法。」
他從門後拿出一把油紙傘,塞到她手裡:「碼頭風大,把傘抓穩了。要是找不著人,就趕緊回來,別在外面瞎逛,聽見沒?」
林芝芝用力點頭,接過傘,又拿了紙筆,轉身就衝進了雨里。
……
碼頭上比她想像的還要亂。到處都是扛著麻袋匆匆行走的工人,腳下踩得全是泥水,空氣里混雜著雨水的濕氣和汗味。
泥濘不堪的道路上,到處都是光著膀子、扛著沉重麻袋步履匆匆的苦力。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腥氣、雨水的濕氣,以及濃重的汗酸味。
林芝芝艱難地撐著傘,在推搡的人群中像片葉子似的擠來擠去,好幾次險些被橫衝直撞的板車撞倒。她焦急地梭巡了半天,卻始終沒尋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,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。
正當她站在屋檐下茫然四顧時,一個瘦得跟麻杆似的男人賊頭賊腦地湊了過來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見是個生面孔的小丫頭,語氣頓時不善起來:「哎哎哎,哪來的小丫頭片子?在這兒瞎晃悠什麼呢?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?」
林芝芝被他那雙精明的三角眼看得渾身不自在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她指了指碼頭深處,又伸手比劃了一下宋柏川那極具壓迫感的身高,想了想,還是頂著夾著雨星子的冷風,把紙筆掏了出來。
【我找人。一個很高、很兇的男人。】
「高個子?」瘦猴轉了轉眼珠子,嗤笑一聲,「咱們這江邊扛活的,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高個子,你說的是哪根蔥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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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芝芝急得額頭冒汗,索性學著宋柏川平時訓斥手下時那副冷冰冰的模樣,用力板起小臉,皺緊眉頭,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。
瘦猴先是一愣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樂不可支:「哎喲喂,你這比劃的什麼玩意兒?行了行了,別擱這兒擋道了,跟我來吧。」
他估摸著這小丫頭可能是哪家來尋人的家屬,看她生得柔弱,也懶得再為難,便領著她七拐八繞,來到了一排低矮平房邊的一間小屋前。
「你就在這兒待著,我去後頭叫我們宋哥。」瘦猴丟下一句話,轉身便走,順手還將那扇破木門給帶上了。
屋子不大,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,應該是平時用來接待人的地方。林芝芝把傘收起來,在椅子上坐下,褲腳和鞋子早就被雨水打濕了,冰冰涼涼地貼在皮膚上,很不舒服。
她等了沒多久,門就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了。
宋柏川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看到屋裡坐著的人時,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進來,眉頭也跟著擰了起來。
「你怎麼跑這兒來了?」他的聲音很低,聽不出喜怒。
林芝芝站起來,看見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,心裡頓時一揪,也顧不上他語氣不好,連忙把手裡的傘遞過去,又指了指他的衣服。
【下雨了,我怕你冷。】
宋柏川沒接傘,視線卻落在了她濕透的褲腳和鞋子上,臉色沉了沉。他沒再多說一句,直接走過去,把她按回椅子上坐好,半蹲下身,抬手就去解她的鞋帶。
林芝芝嚇了一跳,腳下意識地往後縮。
【幹什麼?】
「別動。」宋柏川的語氣不容拒絕,三兩下就脫掉了她濕漉漉的鞋子和襪子。他伸手握住她的腳,那小巧的腳丫被雨水浸得冰涼。他眉頭擰得更緊了,用自己乾燥溫熱的大手把她的腳整個包住,用力搓了搓。
「膽子越來越大了,這種天氣也敢亂跑。」他嘴上訓著,手上的動作卻很輕。
林芝芝被他掌心的熱度燙得縮了縮腳趾,沒敢吭聲。
宋柏川從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布包里翻出一雙乾淨的男士棉襪,直接套在了她腳上。襪子太大,松松垮垮地罩著,顯得她的腳踝越發纖細。
他做完這一切,才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「坐著別動,等我一下。」
他說完便轉身出了門。
沒一會兒,瘦猴探頭探腦地走進來,手裡還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麥乳精,小心翼翼地放到林芝芝面前的桌上。
「那……那個,嫂子,您喝。宋哥讓我給您送來的。」
林芝芝愣了愣,轉頭看向他。瘦猴被她看得一個激靈,連忙擺手:「嫂子您別誤會,我剛才是真不知道您是宋哥的人,您別跟我一般見識。」
林芝芝眨了眨眼,捧起那杯熱乎乎的麥乳精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。
宋柏川很快就回來了,他讓林芝芝在屋裡等著,自己出去忙了一陣。等他再進來時,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。
他脫下被雨淋濕的外套,隨手搭在椅背上,然後走到她面前,彎腰把她連人帶椅子轉了個方向,讓她面朝自己。
「在這兒等急了?」
林芝芝搖搖頭,伸手摸了摸他微濕的頭髮,又指了指他的眼睛。
【你一晚上沒睡嗎?】
宋柏川捉住她的手,放到唇邊親了一下,語氣淡淡的:「昨晚跟趙程他們盤了批貨,沒顧上。」
林芝芝的心疼一下子就漫了上來,她捧著他的臉,在他眼下的青黑上輕輕碰了碰。
宋柏川任由她碰著,眼神卻深了些,他低頭,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:「行了,走,帶你吃飯去。」
他拿過自己的外套,直接裹在了她身上。衣服太大,幾乎能把她整個人都罩住,袖子長出一大截,只露出幾根白嫩的手指。
宋柏川低頭看著她這副樣子,喉結動了動,伸手把她過長的袖子挽了上去。
「走吧。」他牽著她的手,帶她走出了小屋。
瘦猴正好在門口,看見兩人出來,特別是看見林芝芝身上披著的那件屬於宋柏川的外套時,眼睛都瞪直了,態度也越發恭敬起來:「宋哥,嫂子,你們慢走。」
宋柏川帶著林芝芝去了碼頭附近一家國營飯店,要了兩大碗熱騰騰的肉絲麵。
「多吃點熱乎的。」他把面上臥著煎蛋的那碗推到她面前。
林芝芝吃得很慢。她挑了幾根麵條送進嘴裡,便停下筷子,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對面的男人。
宋柏川被她盯得吃不下去了,無奈地放下筷子,眉梢微挑:「怎麼不吃了?又在琢磨什麼呢?」
林芝芝放下筷子,拉過他粗糙的大手,用食指在他寬闊的掌心一筆一划、認認真真地寫字。
【以後再遇到下雨天,你必須多穿一點衣服。】
宋柏川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酥癢,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指。他深深地看著她,沒有說話,眼底卻涌動著某種炙熱的情緒。
吃完飯,雨已經徹底停了,空氣里透著雨後的清新,宋柏川把她一路送回了木雕鋪子。
「進去吧,泡個熱水腳,好好睡一覺。」他在院門口停下腳步,替她將身上的外套攏了攏。
林芝芝緊緊抱著那件還殘留著他體溫和淡淡菸草味的外套,站在屋檐下,腳下像生了根似的,怎麼也不肯挪動半步。
她仰起頭,用眼神無聲地詢問:【你今天晚上,還會來找我嗎?】
「今天晚上不行。」宋柏川讀懂了她的眼神,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,「明天有一趟長途的貨要跑,今晚得把事情都安排妥當。」
林芝芝失望地撇了撇嘴,雖然滿心不情願,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