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踏著泥濘的夜路回到碼頭的臨時住處時,遠遠就看見棚屋底下一點紅光忽明忽滅。
趙程已經在那兒等了有一會兒了,腳下踩了一地的菸蒂,顯然是心裡藏著急事。
「柏川,你可算回來了。」趙程敏銳地捕捉到黑暗中那道高大的身形,立馬把手裡的半截煙摁滅,「有個大活兒催得緊,急著走,現在就等你點頭了。」
宋柏川面色沉靜,沒有搭腔。他這副不顯山不露水的做派反而讓趙程更不敢拿大。
「邊走邊說。」趙程壓低聲音,領著宋柏川往碼頭最深處的一個廢棄倉庫走去。
推開鐵皮門,倉庫里黑漆漆的,趙程摸索著拉亮了角落裡一盞昏黃的白熾燈,燈泡表面蒙著厚厚的灰,光線暗弱。借著這點光,正中央一輛用厚實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解放牌卡車顯露出來。
「看這兒,」趙程走上前,伸手用力拍了拍沉甸甸的車廂,「蘇杭那邊連夜用船運過來的頂好絲綢,上家點名了,得馬上走陸路送到江城去。」
趙程說著,小心翼翼地掀開了油布的一角。只稍微透出一點光,裡頭一匹匹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緞料便泛出流水般細膩柔滑的光澤,哪怕是不懂行的人看一眼,也知道這玩意兒價值不菲。
「東西有多金貴,你心裡應該有數,但去江城的路可不太平。」趙程湊到宋柏川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「中間要穿過一段盤山土路。那地方黑得很,兩邊都是密林子,常有不要命的綹子在那兒蹲點劫道。不瞞你說,之前派去送貨的兩撥人,連人帶車,到現在連個水花都沒冒一個,全栽裡頭了。」
他說完,退後一步,緊緊盯著宋柏川的臉。
可宋柏川表情沒什麼變化,繞著卡車沉穩地走了一圈。他伸手敲了敲四個輪胎的胎壓,試了試減震,又彎腰檢查了一遍油箱和底盤,整套動作內行且利落。
「多少錢?」宋柏川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趙程一愣,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,連半點猶豫都沒有。
「這個數。」趙程伸出五根手指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蠱惑,「柏川,這趟你若是能把車安安穩穩開到江城,你就是我趙程這裡的頭號功臣。這筆錢,夠你在津市買套小院子了。」
宋柏川「嗯」了一聲,沒什麼情緒地開口:「定金一半,現在給我。」
趙程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,顯然是沒想到他敢這麼獅子大開口。他盯著宋柏川看了半晌,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膽怯,卻什麼都沒找到。
這麼多天的接觸下來,趙程其實早就摸透了宋柏川的脾氣。這男人人狠話不多,且從不打無準備的仗。
干他們這一行的,就是要膽大心細,要真遇到了道上的劫匪,除了宋柏川,趙程還真想不出碼頭上有誰能殺出一條血路把貨送出去。付一半的錢出去確實肉疼,但要是人真的沒回來,就當是給個撫恤金封口費了。
權衡再三,趙程重重地咬了咬牙,像下定決心似的狠聲道:「行!你小子有種,我信得過你!」
他轉過身,從隨身帶著的舊皮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,裡頭裝的全是嶄新的大團結。
他心痛地數出了一半,一把塞到宋柏川手裡:「這趟活兒兇險,我再給你配個幫手。瘦猴那小子心眼多,手腳麻利,讓他跟著你跑一趟,路上好歹有個能替換開車、互相照應的人。」
「不用。」宋柏川把錢點清,冷淡地摺疊好揣進貼身的兜里。
「用著吧,他那份工錢我單獨算給他,不占你的。這一路上山高路遠的,他能幫你搭把手看貨,總比你一個人強。」趙程伸手在宋柏川的胳膊上拍了拍,「人我已經叫來了,就在倉庫外頭候著。車早就加滿了油,遲則生變,你們現在就立刻動身。」
……
夜深人靜,解放牌卡車發動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江邊顯得格外震耳欲聾,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尾氣,車子像一頭笨重的鐵獸,碾過滿是泥濘的水坑,駛入了深不見底的黑夜。
曹正,也就是別人嘴裡的瘦猴,此時正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。他上車的第一時間就把軍用水壺掛好,又把手電筒和一把防身的短刀放在了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他跟著趙程摸爬滾打了三年,走南闖北,送過的貨沒有一百趟也有八十趟。
他清楚這條去江城的道有多邪門,但相比於未知的劫匪,他更在意的是此刻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。
老舊的儀錶盤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慘綠色螢光,堪堪照亮宋柏川稜角分明的側臉。男人的眉骨很高,鼻樑挺直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。
曹正在心裡默默盤算。
趙程是個什麼德行,他門兒清,見利忘義,把兄弟們當炮灰,三年下來大伙兒連個好都落不著,更別提發家致富了。但身旁這位宋哥可不一樣。
這半個月來,碼頭上的老油條、刺頭,哪個沒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?
更難得的是,這人手夠狠,心卻極穩,對下面的人從不苛扣。
曹正一雙眼睛賊得很,他太清楚在亂世里想要活出個人樣,跟對老大有多重要。他早就想另攀高枝了,而宋柏川,絕對是個角兒。
卡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,曹正適時地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,態度十分自然地遞了過去:
「宋哥,這趟路遠得很,您先喝口水潤潤嗓子。等出了津市地界上了省道,您要是累了就知會一聲,換我來開半宿,您好好眯一會兒。」
宋柏川沒接水壺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曹正也不覺得尷尬,自個兒喝了一口水,蓋好蓋子,又摸出半包大前門,抽出一根遞了過去:
「宋哥,今天下午來找您的那位嫂子,模樣長得真是沒挑的,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人。不過我瞧著,嫂子平時好像不怎麼愛說話?」
宋柏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,餘光冷冷地掃了曹正一眼,那眼神頓時讓曹正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。
曹正心裡一緊,立刻話鋒一轉:
「宋哥您別誤會,我沒別的意思。我就是想起了我老家一個遠房親戚。他家那孩子,打小也是聲帶和耳朵有點毛病,急死個人。家裡在公社裡算是條件不錯的,尋思著孩子總得有個出路,前兩年託了天大的關係,給送去津市河西區裡頭的一個學校了。」
宋柏川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曹正是個會察言觀色的,見宋柏川沒有打斷,立馬精神一振:
「那學校可不是一般的盲流收容所,聽說是專門為了那些身子骨有些許不方便,但是腦瓜子聰明的人開的。裡面管事的老師都是城裡的知識分子,還有不少領導幹部的子弟也往裡頭送。門檻高得很,一般老百姓根本摸不著門道。」
「我那親戚逢年過節串門的時候總說,現在那學校越辦越氣派了,人家走的可是正規路子,以後畢了業,只要成績及格,照樣能發文憑。拿著那張紙,跟正常人一樣能去單位應聘考大學,下半輩子穩穩噹噹的,誰敢看不起?」
宋柏川微微眯起眼睛,車窗外的夜風呼嘯而過。
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個在他的破屋子裡,抱著被子眼巴巴望著他的林芝芝;
想起了她揮舞著鉛筆,在圖紙上畫出驚艷眾人的高山流水時,仰著小臉沖他得意的模樣。
是啊,他的小丫頭本該是聰穎的,靈動的,如果不是被人販子拐賣磋磨,她原本就應該背著書包坐在亮堂的教室里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被困在一片無聲且容易遭人非議的世界裡,只能依靠不標準的手語和在紙上寫字來表達喜怒哀樂。
如果能送她去上學,如果她能拿到文憑……
過了一會兒,卡車轉過一個大彎,宋柏川才終於偏過頭,第一次正眼瞧了曹正一眼:
「那學校具體有些什麼門檻不?要是想去報名,得走什麼章程?」
曹正趕緊坐直了身子:
「就在河西區靠近供銷總社那一帶,具體的門牌號和負責人的名字我這一時半會兒記不太真切了。但宋哥您放心,只要咱們這趟平平安安回去,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!我保管幫您打聽得明明白白,不管多高的門檻,咱們都能想辦法搭上橋!」
宋柏川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「那就先謝謝了。」
卡車轟鳴著一路往前,不知不覺間,漸漸泛出了一絲魚肚白。
周遭的景色早就變了模樣,平坦寬闊的柏油馬路在幾十公里前就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崎嶇不平、布滿碎石和爛泥的盤山土路。
道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參天老林,因為剛剛下過秋雨,林間瀰漫著一層厚重的白色瘴氣。破曉前夕的寒風順著山谷的縫隙吹進來,樹影婆娑,像是一群張牙舞爪、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鬼怪。
這段時間正是人最容易犯困、神經最鬆懈的時候。
曹正雖然極力瞪大眼睛,但眼皮還是止不住地往下砸。
「宋……宋哥,咱們這是到地方了吧?這鬼林子看著真他娘的滲人……」曹正緊緊握著手裡的短刀,喉結上下滾動,餘光警惕地掃射著窗外。
宋柏川剛想說把車停在路邊重新包一下蓋布,突然看到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片路面。
就在那片昏黃的光暈里,有什麼東西極輕地閃了一下。
「抓穩了!」 宋柏川低喝一聲,幾乎是在同一瞬間,他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!
解放牌卡車沉重的車身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,猛地甩向路邊!曹正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向車門,腦袋「咚」的一聲撞在玻璃上,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刺耳的摩擦聲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,輪胎擦著那排致命的釘子險險滑過,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轍痕。
還沒等曹正從天旋地轉中緩過神來,道路兩旁的樹林裡,突然衝出了五六個黑影!
那些人全都用黑布蒙著臉,手裡明晃晃地拎著砍刀,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駭人的冷光。
他們動作極快,轉眼間就將卡車團團圍住,嘴裡發著意義不明的呼喝,手裡的砍刀「梆梆梆」地砍在車身上,發出震耳的巨響。
為首的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壯漢,他二話不說,一個箭步衝到駕駛室旁,掄起手裡的砍刀,卯足了勁,朝著駕駛位的車窗就劈了下來!
「嘩啦——」
一聲巨響,車窗玻璃應聲而碎,無數玻璃碴子夾雜著冷風,劈頭蓋臉地朝宋柏川身上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