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一點點交通,這章鋪墊過度下。
宋柏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,林芝芝才把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泄了出來。她趴在冰涼的窗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滾燙的淚珠子砸下來,把窗台的水泥地都浸出了一小片深色。
她幻想著話本子上面的離別大戲,哭得正起勁,宿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林芝芝嚇了一跳,趕緊抬起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,轉過身去,梗著脖子假裝在看自己剛鋪好的床鋪。
門口陸陸續續走進來幾個女孩,嘰嘰喳喳的,給這間安靜的宿舍瞬間帶來了人氣。
「哎呀,累死我了!打個飯排隊排得我腿都要斷了!」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,臉頰圓圓的女孩一進來就把左手的布包往床上一扔,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。
她一抬頭,就看見了站在床邊,背對著她們,肩膀還在微微聳動的林芝芝。
「咦?新來的舍友嗎?」她好奇地站起來,湊了過去,「你好呀,我叫張麗麗!你叫什麼名字?」
林芝芝轉過身,看到對面女孩只有一條胳膊,愣了一下。
她一張小臉哭得通紅,鼻尖也紅紅的,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巴巴的,愣住的表情看著又有些茫然。
張麗麗「哎喲」了一聲:
「你怎麼哭了?誰欺負你了?是不是剛才送你來的那個男的?我跟你說,我在樓下可都看見了,他對你拉拉扯扯的!他誰啊,是不是對你動粗了?」
【他是我男人。】
林芝芝不想別人說宋柏川的壞話,哪怕一丁點也不行。
她急急地比劃了一下,又指了指自己,然後做出一個把兩個人用繩子捆在一起的動作。
張麗麗看懂了後面那個捆綁的動作,卻沒懂第一個手勢,她一拍大腿:「他綁架你來的?!」
跟在張麗麗身後進來的一個短髮女孩,又高又颯,看著倒是沒什麼殘缺。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走過來遞給林芝芝一塊乾淨的手帕:「擦擦吧。」
林芝芝接過手帕,點頭兩下表示感謝。
張麗麗還在嘖嘖搖頭:「我就說!我看他那樣子就不是什麼好人,臉上一道一道的,跟剛跟人打完架似的!你別怕,我們這兒是學校,他不敢怎麼樣的!一會兒我就去告訴孫校長!」
【不是的!】林芝芝指了指外面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然後做出一個甜甜的笑臉。
看到張麗麗歪頭看著自己,她拿出紙筆:
【他送我來上學,我……我就是捨不得他。】
這回張麗麗明白了,恍然大悟:「哦——原來是小兩口鬧彆扭啊!哎呀,你早說嘛!」
她自來熟地用左手挽住林芝芝的胳膊,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:「你男人長得可真帶勁!他是幹啥的啊?工人嗎?不像啊,哪有工人長那麼俊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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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他……】
林芝芝比劃了一下開大車的動作,又比劃了一個扛麻袋的動作,在紙上寫:
【……在碼頭幹活。】
「在碼頭好啊!我媽說碼頭那邊現在油水足得很!」張麗麗一臉羨慕,「你可真有福氣!對了,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。」
林芝芝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芝芝。
「芝芝,這名字好聽。」短髮女孩也湊過來,嗓音很爽朗,「你字寫的真好看,我叫趙鐵男。」
林芝芝沖她笑了笑,覺得這個名字跟她的人一樣,又酷又特別。
但她看著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樣……
趙鐵男噗嗤笑了一聲:「別用這種眼神看我,我本來是體育生,受傷了,才在這上學的,準備以後弄個文憑回去當體育教練的。」
張麗麗是個天生的話匣子,拉著林芝芝問東問西,從她多大年紀,到她身上的衣服是在哪兒買的,再到她男人一個月能掙多少錢。
林芝芝被她問得暈頭轉向,只能一會點頭一會搖頭,偶爾再比劃幾個簡單的手勢。
她發現,這個叫張麗麗的女孩,好像有種能跟任何人聊起來的本事,哪怕對方是個啞巴。
一天的課程很快就過去了。
林芝芝發現這裡的老師都很有耐心,上課的節奏很慢,大部分時間都在教一些基礎的識字和手語。
她底子不差,田奶奶教過她認字,她自己也愛看小人書,所以學起來並不吃力。
到了晚上,宿舍熄了燈,周圍徹底安靜下來。
白天被各種新奇事物填滿的腦袋,此刻又被那個人的身影占滿了。
林芝芝躺在陌生的、帶著一股肥皂味兒的被窩裡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她想他了,想得心口都發疼。
她悄悄地坐起來,從自己的小布包里,摸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背心。那是宋柏川的,軍綠色的跨欄背心,洗得都有些發白了,是他幹活時最常穿的那件。
是她偷偷塞進行李里的。
她把臉埋進那件帶著他味道的背心裡,鼻腔里瞬間充滿了熟悉的、混著菸草味的、獨屬於他的氣息。
好像他又在身邊,用那雙有力的大手把她圈在懷裡一樣。
林芝芝抱著那件背心,蜷縮在被子裡,聞著那股讓她安心的味道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林芝芝在學校里規規矩矩地上了幾天課,她精力旺盛,除了上課,還把學校的角角落落都逛了個遍,很快就跟宿舍的幾個女孩打成了一片。
……
碼頭。
宋柏川把手裡最後一袋水泥甩上板車,拍了拍手上的灰,汗水順著他麥色的胸膛往下淌,勾勒出結實的腹肌線條。
曹正遞過來一根煙和一條濕毛巾:「川哥,歇會兒吧。趙老闆都喊你三回了,在辦公室里等著呢。」
宋柏川接過毛巾,胡亂在臉上脖子上擦了一把,把煙叼在嘴裡。
「又出什麼么蛾子了?」他問。
宋柏川把毛巾扔回曹正懷裡,抬腳就往辦公室走。
辦公室里,趙程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看見宋柏川進來,跟見了救星似的。
「你可算來了!」
宋柏川拉了把椅子坐下,拿起桌上趙程的煤油打火機點上煙,不緊不慢地問:「怎麼著了這是?」
「就是那個黑狗!」
趙程一屁股坐到他對面,「他媽的,油鹽不進!我送錢送酒他都不要,就咬死了要我們運費分他三成!他媽的,他以為他是誰啊?他就管著那一小片破路,張嘴就要三成!」
宋柏川吐出一口煙圈,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。
「他有個相好的,在紅星歌舞廳當頭牌,叫什麼露露。」
「上個星期,他為了給這個露露捧場,跟隔壁船廠的王胖子打了一架,把人腦袋都打開瓢了,賠了不少錢。現在手頭緊,等著錢救急呢,肯定是要吃你一波赫的。」
趙程感覺這話裡有話:「你的意思是?」
宋柏川站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簡易地圖前,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條線,「從這兒,穿過三道溝,那片地是誰的場子,你知道嗎?」
趙程湊過去看了半天,好像有印象,但是又想不起來了,於是搖了搖頭。
「王胖子的小舅子。」
宋柏川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
「咱們帶上兩瓶好酒,再去醫院包個大紅包探望探望王胖子。然後把黑狗約出來,就說請他吃飯,把王胖子也給約過去,讓王胖子收拾他解解氣。
順便提一嘴,你想借他小舅子的道走一批貨,你看他借不借。」
「咱又不是非他黑狗不可,這碼頭這麼大,線這麼多,怎麼著活人能讓尿憋死?」
趙程聽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反應過來:「哎喲!你他娘的,沒看出來你這麼壞呢,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還是我他媽的太善了!」
趙程以前忙前忙後,是他那幾個合夥兒的兄弟都是拿錢的,他沒投資,就只能管事兒。
現在身邊有了個能幹實事兒的得力幹將,誰不願意當甩手掌柜啊!
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,趙程直接大手一揮:「這事兒要是成了,你就是咱們碼頭的二把手!以後這運輸線怎麼走,你說了算!兄弟我就跟著你發財!」
宋柏川笑了笑,沒說話,把手裡快燃盡的煙摁滅在菸灰缸里。
趙程見他這副樣子,以為他還不滿意:
「晚上!晚上我叫上幾個兄弟,去勝利飯店給你擺一桌!再叫上紅星歌舞廳最漂亮的姑娘作陪!」
「我家裡那個管得嚴。」宋柏川抬起頭,掃了他一眼,重新拿了根煙叼在嘴上,「趙老闆自己去吧,我無福消受了。」
趙程愣了愣,隨即曖昧地笑了起來:「哎呀,管得嚴是好事!不過這男人嘛,在外頭打拼,逢場作戲也是難免的嘛!家裡紅旗不倒,外面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完,宋柏川打斷他:「方便的話,帳本拿來我看看,不方便就算了。」
「啊?」
「不是說運輸線怎麼走聽我的嗎?我得看看南邊的貨運單,還有什麼賺錢的路子,我重新理一遍。」宋柏川說。
趙程一聽這話就樂了:「那我們晚上消遣去了啊兄弟,別的事兒就辛苦你了,以後免不了你的好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