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宋柏川把車開出來停在樓下,林芝芝直接拉開車門,在副駕駛上坐得端正正。
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毛呢外套,是宋柏川年前專門托人從南邊弄來的料子,找裁縫比著她的身段做的。
腰身收得極窄,下擺微散開,脖子上圍了條奶白色的兔毛圍脖,把那張白淨透粉的小臉襯得白裡透紅。
從家到北市,一個多小時的車程。
林芝芝前半程還挺精神,趴在車窗上看路邊的雪,後半程就歪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宋柏川肩膀上靠。
宋柏川一手握著方向盤,一手把她的腦袋扶正,又不敢把人推回去,怕她磕在車窗玻璃上。
等車子駛進北市城區,宋柏川終於摸了摸她的臉:「到了,醒醒。」
林芝芝揉著眼睛坐起來,往窗外一看,整個人一下子就精神了。
北市的主街上人流如織,到處都是穿著新衣裳走親訪友的人。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,有踩高蹺扭秧歌的隊伍,沿街的店鋪門口掛著紅燈籠和彩旗,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餃子湯。
宋柏川把車停在路邊,下車繞到副駕駛那側拉開門。
「下來吧。」
林芝迫不及待地蹦下車,一落地就拉住宋柏川的手臂,另一隻手指著街盡頭那片亮堂堂的彩燈:
【那是什麼!好亮好亮!快看!】
「燈會。」宋柏川彎腰給她把圍脖重新攏緊了些,「一會兒帶你過去看,先把手揣兜里,別凍著。」
林芝芝哪裡管得了這些,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就開始到處指。
指完冰糖葫蘆指棉花糖,指完棉花糖又指捏麵人的攤子。宋柏川跟在她後面,一路給她買了一串冰糖葫蘆、一團棉花糖、一個面人,到最後男人兩隻手裡全是零碎玩意兒。
林芝芝舉著冰糖葫蘆,咬了一口,酸甜的山楂味在嘴裡炸開。她心滿意足地回頭沖宋柏川舉起冰糖葫蘆,意思是要不要來一口。
宋柏川低頭咬了她手裡那串最頂上的一顆,嚼了兩下。
「太甜了。」
林芝芝翻了個白眼:【那你別吃我的了。】
宋柏川抬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我是嫌糖裹多了粘牙,又不是說不好吃。走了,那邊燈亮了。」
夜幕徹底降下來之後,整條街忽然就變成了另一個世界。
一盞盞大紅燈籠沿著街道兩側排開,樹上纏著彩色的小燈泡,最遠處的廣場上搭了一個巨大的花燈架子,上面扎著龍鳳呈祥和年有餘的造型,燈光從裡頭透出來,把半條街都照得金碧輝煌。
林芝芝徹底看呆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裡的冰糖葫蘆都忘了吃,宋柏川把她手裡的冰糖葫蘆抽走,隨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。
「看夠了沒?嘴都合不上了。」宋柏川摟著她的肩膀把人往懷裡帶了帶,「走吧,先帶你去吃飯。」
林芝芝戀不舍地回過頭,踮起腳去夠宋柏川的耳朵旁邊,費勁地比劃:
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燈!比天上的星還多!回去的時候還能看嗎?】
「能看,吃完飯帶你回來看個夠。」
兩人穿過燈火通明的主街,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子。
盡頭矗著一棟六層高的大樓,門口用金色的銅字刻著「北方大飯店」五個字,門面氣派得很,兩側還立著兩頭石獅子。
這是北市唯一一家涉外酒店,裡頭的西餐廳專門接待外商和高幹子弟,平時不是有錢就能進的。
宋柏川領著林芝芝進了大門,迎面就是鋪著紅地毯的大堂。
林芝芝下意識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宋柏川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怎麼了?」
林芝芝偷指了指大堂里來往往穿著筆挺中山裝的人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:【這裡好高級,我穿得是不是不太好?】
「你穿什麼都好看。」宋柏川握住她的手,大步往前台走。
前台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,正低頭翻本子。聽到腳步聲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宋柏川和林芝芝兩眼,語氣不咸不淡的。
「二位有預約嗎?今天是年初一,散座都滿了,您看要不換個地方?」
那小伙子的目光在宋柏川的大衣上多停留了一瞬,意思很明顯——這不像是能在這裡消費得起的人。
宋柏川面色不變,單手插兜,另一隻手直接從大衣內側翻出一個信封。
啪。
一沓外匯券整齊齊地拍在了前台桌面上。
那小伙子的目光刷地直了。
這年頭,外匯券比人/民/幣金貴。尋常人家別說花了,見都沒見過。這一沓少說有兩百面額,就這麼隨便便從兜里掏出來,跟揣張廢紙似的。
「一樓靠窗的位子,要安靜的。」宋柏川把外匯券往前推了推,「再上一份你們這兒過年的菜單,謝謝。」
那服務員臉色瞬間就變了,在這地方上班,最重要的就是得能屈能伸。
頓時,腰彎得跟折了似的,笑容殷勤:「好的好的,您這邊請!我這就給您安排位子!」
林芝芝看著那服務員前後判若兩人的嘴臉,扯了扯宋柏川的袖子:
【他剛才不是說沒位子嗎?】
宋柏川低頭彈了一下她的額頭:「這世上不存在沒位子這種事,只存在錢到沒到位。」
兩人落了座,位置確實好,靠著落地大窗,能看到外面大街上的流光溢彩。
服務員恨不得把整本菜單背下來推薦,宋柏川隨手勾了七八道菜,又要了一壺熱茶。
林芝芝正捧著茶杯暖手,忽然感覺宋柏川身子往後靠了一下,目光微偏向大堂深處。
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——大堂那邊的旋轉樓梯上正走過一行人,為首的是一個穿深色呢大衣、手腕上盤著佛珠的中年男人。那人兩鬢微霜,腰板挺得筆直,但臉色卻不怎麼好看,嘴角壓得緊緊的。
是陳九爺。
陳九爺身後跟著三四個金髮碧眼的洋人,還有一個頭髮花白但氣場極重的老者。一行人被服務員引著上了二樓,消失在包廂走廊里。
宋柏川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林芝芝歪著頭看他:【你認識那個人?】
「嗯,認識。」宋柏川把茶杯放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,「你先在這兒吃著,我上去打個招呼,很快回來。」
林芝芝皺了皺眉:【你不陪我吃了?】
宋柏川把剛端上來的一碟精緻的開胃小點推到她面前:
「乖,就一小會兒。這些你先吃著墊肚子。不許到處跑,哪兒也不許去,就坐在這個位子上等我,聽見沒?」
林芝不情不願地撇嘴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宋柏川又把熱茶壺往她手邊挪了挪,彎腰在她發頂上按了一下:
「要是有人來搭話,不管說什麼,你別搭理,裝聽不見就行。我最多二十分鐘。」
交代完,宋柏川起身整了整衣領,朝吧檯走去,跟調酒的服務員低聲說了兩句話。服務員很快遞過來一瓶白酒和酒杯。
宋柏川接過東西,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上了旋轉樓梯。
二樓最裡面那間包廂門虛掩著,裡頭傳出一陣夾雜著英語和蹩腳翻譯腔的說話聲。
宋柏川在門口站了幾秒,聽清了裡頭的大致情況。
一個洋人正用英語嘰里呱啦地說著什麼,翻譯跟在旁邊磕巴巴地轉述:「這位先生說……在他們國家,談生意之前要先飲一飲威士忌,這是誠意的表現。如果連一杯都喝不了,那……那就不必談了。」
緊接著是陳九爺壓著嗓子的聲音:「我喝白的一斤半不在話下,可這洋酒……」
實際上他一杯都不能喝,去年他胃出了毛病,做了個小手術,之後便開始信佛信道滴酒不沾了,但偏偏今天被人擺了一局。
陳九爺年前跟媳婦吵架,媳婦一氣之下回了娘家,大年初一這天他本想帶著禮去賠禮道歉,把媳婦接回來過個新年,沒成想,連媳婦的面都沒見到,就被老丈人帶出來應酬了。
「行了。」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開了口,聲音威嚴且不耐煩,「連個洋人的酒都擋不住,你怎麼做生意的?」
陳九爺沒吭聲,但能想像到他此刻的表情有多難看。
宋柏川抬手敲了兩下門框,沒等裡面應聲,就推門走了進去。
包廂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。
陳九爺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,額頭上汗珠子都冒出來了。見到宋柏川的瞬間,他愣了一下,緊接著眼睛裡就閃過一絲驚喜。
「柏川?」
「九爺。」宋柏川微頷首,「路過聽著您的聲兒了,趕上過年,特意來給您敬杯酒。」
說著,他把手裡的白酒瓶往桌上一擱,自來熟地倒了滿一杯,雙手端起來遞向陳九爺。
「先干為敬,祝九爺新年大吉,生意興隆。」
話落,仰頭一口悶了。
那杯白酒足有三兩,那幾個洋人看得面相覷。
坐在主位上的花白頭髮老者放下茶杯,皺眉打量著宋柏川。
陳九爺反應極快,當即順著台階就下了:「我這個小兄弟,做事一向利索。」他沖宋柏川使了個眼色,「來來來,坐下喝兩杯。」
宋柏川也不推辭,大方方地在陳九爺旁邊坐下。
那幾個洋人里為首的一個又開始嘰里呱啦地說話,翻譯跟著轉述:「他說……這位年輕人很有意思,但規矩還是得守。他們那邊的做法是,主客雙方各飲一整杯威士忌,一飲而盡,才算交了底。」
翻譯話音剛落,宋柏川已經拿過桌上那瓶洋酒,動作利落地給自己倒了滿一杯。
他轉頭看了看那個為首的洋人,舉起酒杯沖對方晃了晃,然後對翻譯說了幾句話。
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,包括陳九爺。
宋柏川說的大致意思是:在中國,我們的規矩是主人先敬客人。九爺是主,您是客。主人家的酒,得由主人身邊的人先干,這是給客人面子。
翻譯轉述說完,他把那整杯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。
那洋人瞪大了眼睛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豎起大拇指,連說了好幾個「good」。
另外兩個洋人也跟著笑了,花白頭髮的老者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宋柏川身上停了停。
「你這後生,是哪兒的人?」老者問。
宋柏川放下酒杯,坐姿端正但不拘謹:「晚輩姓宋,北邊的人,當過兵。現在跟著九爺學做事。」
「跟著我九女婿?」老者抬了抬眉毛,轉頭看向陳九爺。
陳九爺心裡頭那叫一個門兒清。
宋柏川這小子現在還趙程手底下幹活,根本不算他的人。但這種場合,這小子主動把自己往他身上靠,是給他長臉面。
陳九爺清了清嗓子,笑得意味深長:「宋柏川是我看著長起來的後輩,腦子靈光,做事靠得住,我一向把他當自己人。」
老者點了點頭,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:「當過兵,好。現在做什麼營生?」
宋柏川不卑不亢:「南北調配,走的是九爺鋪好的路子。」
這話說得巧妙。既沒有暴露自己底層倒爺的草莽出身,又把功勞和體面全往陳九爺身上推。
老者捻了捻茶杯蓋子,嘴角微微揚起:「我以為九女婿身邊都是些二流子,他能有你這樣穩重的年輕人,是好事。」
陳九爺聽到「好事」兩個字,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那幾個洋人似是提前就被打點了,見人家老丈人有了笑模樣,這會兒也放鬆下來了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宋柏川又陪著喝了兩輪,看著洋人們勾肩搭背地跟陳九爺的手下人比劃著名什麼,那位老者也端著茶杯閉目養神,面色平和,這才起身。
他沖在座的眾人微頷首:「九爺,各位,晚輩家裡還有人等著,就先告辭了。改日再登門給九爺拜年。」
陳九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重:「年後,來我那裡坐坐。」
宋柏川點了點頭:「一定。」
他轉身出了包廂,反手帶上門。
等他下了樓梯,遠就看見靠窗那張桌子旁邊,小祖宗正捧著一碟奶油小蛋糕吃得香。
桌上的菜已經上了大半,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子。林芝芝面前的菜每個都缺了一角,看那架勢是一樣都沒放過。
宋柏川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
林芝芝抬起頭看到他,眼睛一亮:
【你回來啦!這個蛋糕好吃!我從來沒有吃過這種!裡面是甜的!】
宋柏川抽了張餐巾紙擦手,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幾口:
「好吃嗎?」
林芝芝聞到味道,皺了皺眉:【你喝酒了嗎?】
「一點點。」宋柏川說。
林芝芝把嘴一撇:
【不是一點點,好大的味道,你難不難受?你快吃東西!】
【那個服務員說這個蛋糕是限量供應的!我怕等你回來就沒了!我是幫你留了一塊的!】
宋柏川不喜歡吃甜食,但還是把蛋糕拿過來吃了幾口。
林芝芝仰起臉看他,舉起手比劃:【宋柏川,明年過年我們還來好不好?】
宋柏川低頭看著她眼底那兩簇跳動的光,心裡也變得亮堂。
他笑了笑:「明年我們會去更好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