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節剛過,宋柏川就把林芝芝送回了學校。
車子停在校門口那條路邊,后座堆著滿滿當兩大袋子東西。有王阿姨回來蒸的棗花糕,有宋柏川從南邊弄來的奶糖和桃酥,還有幾袋子麥乳精和兩罐午餐肉。
林芝芝抱著袋子,下巴卡在袋子頂上,努力維持著平衡。
宋柏川靠在車門上抽菸,看著她晃悠悠地下了車,一個趔趄差點把袋子灑出來。
他上前兩步,一把把那兩個大袋子從她懷裡抽走,單手拎著:「你這細胳膊細腿的,不能等我下車幫你拿?」
林芝芝去夠他手裡的袋子:
【我自己能拿!你不能進學校的!男的不讓進女生宿舍!】
「什麼時候改的規矩?你入學時候我還進去給你鋪床了呢。」
宋柏川把袋子放到門口傳達室的窗台上,給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,「那你自己怎麼拿?要不要去叫你室友出來幫你搬搬?」
林芝芝搖頭:【不用不用,我跑兩趟就行了。你快走吧,門口好多人看著呢。】
宋柏川無所謂地掃了一眼周圍。
確實有幾個剛返校的女學生在門口探頭探腦地打量這邊。
他非但沒有避嫌的意思,反而伸手捏住林芝芝的後頸,把人拉到跟前來。
「周五放學我來接你。這幾天在學校老實點,多吃飯,多睡覺,別一聽別人說你胖了就不吃飯,知道嗎?」
林芝芝被他捏著脖子,急得拍他的胳膊:
【你鬆手!人家都看著呢!】
宋柏川不為所動,林芝芝狠狠踩了他一腳,抱起一個袋子就往校門裡跑。
宋柏川低頭看了眼被踩的鞋尖,嗤笑了一聲,點了根煙靠回車上。
直到林芝芝跑了兩趟把東西全搬進去,又從宿舍窗口探出腦袋沖他揮了揮手,他才掐滅菸頭上了車。
宿舍里,張麗麗正盤腿坐在床上寫信,見林芝芝抱著一大袋子東西呼哧呼哧地衝進來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。
她湊到林芝芝旁邊:「誒,你知道不知道,劉翠翠轉學了。」
趙鐵男從上鋪翻了個身:「哪個劉翠翠?」
「還能有哪個?就之前在食堂門口造芝芝謠言的那個唄!」
張麗麗嘴巴利索,「聽說元宵節之前就走了,她媽來學校辦的手續。具體原因說是作風問題被舉報了。
但我聽門衛老李頭說,其實是她這學期被全班人孤立了,連吃飯都沒人跟她坐一塊兒,天哭鼻子鬧著活不下去了,她媽一看這陣勢趕緊把人接回去了。」
趙鐵男冷哼一聲:「活該。當初造謠的時候嘴多快活,現在知道什麼滋味了吧。」
蘇小棉放下手裡的針線活:「那她以後去哪裡上學?」
張麗搖頭:「誰知道呢,反正跟咱們沒關係了。」
所有人都看向林芝芝。
林芝芝正在翻自己的書包,聽到這話頭也沒抬,只隨意地擺了擺手,臉上毫無波瀾,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——哦,走了啊,然後呢?
張麗麗嘿了一聲:「你倒是一點不當回事。」
林芝芝從書包最底層掏出一盒嶄新的水彩畫筆,是宋柏川年後從市里美術用品店買來的,十二色的那種,在這年頭算很好的東西了。
看著林芝芝包里的各種新奇玩意兒,張麗麗的表情忽然垮了下來。
趙鐵男注意到了:「你怎麼了?」
張麗麗坐回自己床上,沉默了好一陣才悶地開口:「我跟劉奇分手了。」
宿舍安靜了一瞬。
蘇小棉抬起頭,趙鐵男從上鋪翻身坐起來,連李麥穗都放下了書。
林芝芝歪頭看著張麗麗,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。
張麗麗吸了吸鼻子:
「我媽過年鬧死鬧活的,說他家太窮了,弟兄四個就一間半土坯房,說我嫁過去吃糠咽菜一輩子。
我爸更絕,直接放話說我要是敢跟姓劉的在一起,就當沒生過我這個閨女。」
趙鐵男皺眉:「那你自己呢?你自己怎麼想的?」
「我能怎麼想?」張麗麗聲音悶悶的,「我也不是沒掙扎過。但劉奇他……他也說了,他現在確實給不了我什麼,不想耽誤我。」
宿舍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趙鐵男翻下床,把自己杯子裡的熱水倒了一杯遞給張麗麗:
「你要我說,那小子有點窩囊。真喜歡你就應該努力跟你在一起,努力有出息,怎麼能一句'給不了你什麼'就把人推出去了?這叫什麼男人?」
張麗苦笑:「話不能這麼說,他也是為我好——」
「那叫慫。」趙鐵男毫不客氣。
蘇小棉從自己的抽屜里摸出一塊手帕遞給張麗麗,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林芝芝看著張麗麗紅通通的眼眶,想了好一會兒,才慢吞地在紙上寫:
【他要是真的很喜歡你,他不會讓你走的。】
張麗麗一怔,抬頭看她。
林芝芝繼續寫:
【他要是喜歡你,就算你結婚了,他也得把你搶回來才對。如果他不搶,說明他沒有那麼喜歡。】
說完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:
【不過我也不太懂這些,你別難過了,不要為不值得的人哭。】
張麗看著她,忽然又笑又哭地罵了一句:「你站著說話不腰疼,你那個對象恨不得把你焊死在他身上。」
趙鐵男嗤了一聲:「芝芝這話說得沒毛病。要我說,男人窮不怕,的是窮還沒志氣。」
李麥穗小聲說了一句:「可是……有時候放手也是為對方好吧?」
趙鐵男扭頭看她:「麥穗,你這想法才要命。憑什麼他一句'為你好'就能替你做決定?那是尊重你還是看不起你?」
李麥穗張了張嘴,沒再吭聲。
張麗麗抹了一把臉,長嘆了口氣:「算了算了,反正都過去了。你們說得都有道理,但理歸道理,心裡頭就是堵得慌。」
林芝芝挪過去挨著她坐下,把自己剛拆的糖塞進張麗麗懷裡,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張麗麗被她拍得一愣,忽然就笑了:「行了行了,你別拍我了,搞得跟你對象拍你似的。」
周五下午放學,林芝芝收拾好書包往校門口走。
剛出教學樓,就看到張麗麗站在傳達室旁邊,手裡拎著個布包,正在等回家的公共汽車。
林芝芝小跑過去,從背後拍了她一下。
張麗麗轉過身,勉強扯了個笑:「芝芝,你對象來接你了?」
林芝芝搖頭,她還沒往校門外看,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張麗麗的臉色。
這一周張麗麗雖然嘴上說沒事了,但整個人蔫巴巴的,上課也不傳紙條了,連食堂打飯都沒力氣擠了。
林芝芝拿出小本子:【你這周末回去做什麼?】
「回家唄,還能做什麼。」張麗麗垂著眼,「我媽說給我介紹個郵局的,讓我回去相親。」
林芝芝皺了皺眉:【你不想去就別去。】
「不去能怎麼辦呢?我媽那個脾氣你不知道……」
張麗麗說著說著,眼眶就紅了,聲音也開始發抖:
「芝芝,我真的好喜歡劉奇的,我知道他窮,可我不在乎啊。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窮就不配談喜歡呢?」
林芝芝看著她掉眼淚,心裡跟著發酸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里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她只能伸出胳膊,把張麗麗抱住了。
張麗麗一把摟住她的脖子,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林芝芝被她哭得鼻子也跟著泛酸,眼淚刷一下就掉下來了。她也說不上來自己在哭什麼,就是看到張麗麗這樣難過,自己的眼淚完全控制不住。
兩個姑娘在校門口抱頭痛哭了好一陣。
林芝芝哭著,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路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停著的黑色轎車。
車窗半開著,宋柏川一條胳膊搭在窗框上,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。
林芝芝眼淚還掛在臉上,鼻頭紅的,整個人卻像被摁了開關一樣,瞬間就不哭了。
她拍了拍張麗麗的後背,抽出手飛快地寫:
【你別難過了,我對象來接我了,我先走了啊!】
張麗麗還沒反應過來,就看到林芝芝抹了一把臉,拎著書包蹬蹬地衝過了馬路。
然後一頭扎進了對面車旁邊那個高大男人的懷裡。
張麗麗愣了兩秒,抹著眼淚喃了一句:「翻臉比翻書還快……」
路對面,宋柏川被她結實實地撞進懷裡。
他低頭一看,小姑娘鼻尖紅的,臉頰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,兩隻手卻緊緊攥著他大衣的襟。
宋柏川眉頭皺起來,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,另一隻手掐著她的下巴把臉抬起來看:「哭什麼?誰欺負你了?」
林芝芝吸了吸鼻子,搖頭:【沒有人欺負我。】
「沒人欺負你哭成這樣?」宋柏川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,看向校門口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張麗麗,「那個人是誰?跟你說什麼了?」
林芝芝攥著他的衣服,抬起手比劃:
【是我室友,她跟對象分手了,很傷心,我就……我就陪她哭了一會兒。】
宋柏川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「別人分手,你哭什麼?」
林芝芝訕笑:【她哭我就想哭嘛……】
宋柏川深吸一口氣,抬手用拇指給她擦了臉上的淚痕。動作很用力,擦得她臉都歪了。
「行了,上車。」
林芝芝乖地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宋柏川沒有立刻上車,他站在車門旁邊,回頭又看了一眼學校門口。
放學時間,校門口烏泱泱的全是人。
明明是特殊學校,但學生們卻勾肩搭背的、追逐打鬧的、高聲尖叫的——亂得跟個菜市場似的。
剛才那個叫張麗麗的女孩已經被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接走了,那男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寒酸氣。
宋柏川把這些畫面收進眼底,嘴角繃得很緊。
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林芝芝已經從書包里翻出一塊桃酥啃上了,剛才哭過的痕跡半點不剩。
她一邊吃一邊興奮地比劃:
【宋柏川!我這周畫課老師誇我了!說我用色很大膽!】
「嗯。」
【還有!我們下周要上縫紉課了!蘇小棉說要教我做圍裙!】
「嗯。」
林芝芝察覺到他語氣不太對,扭頭看了他一眼:【你怎麼了?你不高興了?】
宋柏川單手握著方向盤,沒有看她。
「你學校那些人,都是什麼人?」
林芝芝一愣:【什麼什麼人?就是同學啊。】
「我是問那些男的。」宋柏川的聲音平平的,「你們平時上課,男女一塊兒上?」
林芝芝老實實回答:【有些課一起上,有些課分開上。怎麼了?】
宋柏川沒再說話。
林芝芝戳了戳他的胳膊:【你到底怎麼了嘛,你說話呀。】
宋柏川把車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停下來,轉過身面向林芝芝。
林芝芝被他這一連串反常舉動弄得有點懵,瞪著一雙杏眼看他。
宋柏川伸手把她嘴角的酥皮渣子抹掉,大掌順勢插進她的發間,慢地摸著那一頭柔軟的頭髮。
「芝芝。」
林芝芝乖乖地眨了眨眼。
宋柏川盯著她的臉,那雙深邃的眼裡翻湧著她看不太懂的情緒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突然開口說:「你要是不喜歡上學,以後別來學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