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芝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，嘴巴微張著，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宋柏川。
過了好幾秒，她才猛地抬起雙手比劃：
【你不想我上學了？為什麼！】
宋柏川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空巷子裡，單手搭在方向盤上，語氣平淡。
「當初送你去那個學校，是我白天忙，沒時間管你。怕你一個人在老巷子裡待著，街坊鄰居嘴碎，今天說這家男人偷腥，明天說那家女人偷人，全是些腌臢東西，怕你聽多了心裡不舒坦。」
林芝芝急得把桃酥往書包里一塞，兩隻手在他面前揮得跟風車似的：
【可是我在學校很開心的！我有朋友！】
「朋友在外面也能交。」
宋柏川終於轉過臉來看她：
「現在家裡有錢了，你想出去玩就讓王阿姨陪你出去，想看電視就在家看一天，想學畫我給你請個老師到家裡來教，不比在學校里舒服？」
林芝芝使勁搖頭：
【不一樣的！學校里有張麗麗、有趙鐵男、有蘇小棉、有李麥穗！我們在一起很熱鬧的！我不要一個人在家！】
宋柏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熱鬧？那個劉翠翠當初在食堂門口造你的謠，你忘了？還有今天你在學校門口哭得跟鬼似的。」
林芝芝嘴巴一癟：
【劉翠翠都走了！她已經轉學了！今天我是陪張麗麗哭的，又不是我自己委屈！你講不講道理！】
「我不管你是替誰哭的。」宋柏川聲音沉下來，「你在學校里要麼被人欺負，要麼被人帶著一起掉眼淚，你上的這叫什麼學？」
林芝芝氣得臉都紅了，兩隻手拍在腿上，然後猛地轉過身去，背對著宋柏川，盯著車窗外面的牆壁看。
宋柏川：「……」
「林芝芝，你轉過來。」
不動。
「跟你說話呢，轉過來。」
林芝芝把腦袋一扭，下巴抬得高的，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，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。
她抬起手，背對著他比了一個字——
【滾。】
宋柏川深吸一口氣，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他伸手去掰她的肩膀，林芝芝一把拍掉他的手，身子往車門那邊縮了縮。
宋柏川的手懸在半空，最終還是收了回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下眼，然後重新啟動車子：「行，先回家再說。」
一路上，林芝芝就像一尊雕塑。
不吃東西，不比劃，不動。
平時恨不得趴在車窗上看路邊一切新鮮事物的小祖宗，此刻把臉別向窗外，從那個角度看過去，她後腦勺的碎發都在表達憤怒。
宋柏川用餘光瞥了她好幾次，嘴唇緊抿著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車子停在家門口，宋柏川還沒來得及熄火，林芝芝已經自己拉開車門蹦了下去。她書包都沒拿，直接蹬跑上了口開門，然後——
砰。
臥室的門被用力摔上了。
宋柏川把書包和零食袋子拎進屋，放在茶几上，走到臥室門口，抬手敲了敲。
「林芝芝，出來吃飯。」
「王阿姨下午燉了排骨湯，還有你愛吃的醋溜土豆絲。」
門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宋柏川又敲了兩下，嗓音壓低了些：「別鬧了，先吃飯，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，咱倆有什麼是不能商量的？」
安靜了大概十秒鐘，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「咚」，像是什麼東西被扔到了門板上。
宋柏川垂眸在門口站了會兒，然後退後兩步，轉身去了廚房。
王阿姨正在灶台上忙活，見宋柏川進來，笑著問：「柏川啊，芝芝怎麼一進門就進屋了？也不跟我打招呼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宋柏川在水池邊洗了把手，「阿姨，你先回去吧，今晚的飯我自己來。」
王阿姨是明白人，看宋柏川臉色不太好，也不多問，收拾了東西就走了。
宋柏川一個人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始熱飯。
他把排骨湯倒在砂鍋里小火溫著，又炒了個雞蛋，蒸了一碗蛋羹，切了半個蘋果擺在碟子裡。等所有東西都擺好了，他端著托盤走到臥室門口。
「林芝芝，飯好了，開門。」
「你不吃飯跟誰置氣呢？餓壞了是你自己的肚子。」
還是沒動靜。
宋柏川把托盤放在門口的地板上，蹲下來湊近門縫：「你要是不開門，我就把這排骨湯倒了。你知道王阿姨的排骨湯煲了三個小時，倒了怪可惜的。」
以往這招百試百靈。林芝芝最見不得浪費好東西。
但今天，門裡頭傳來床板吱嘎一聲響，然後又恢復了安靜。
宋柏川單膝跪在地上，手撐著門框，知道這回是真把人惹毛了
他起身，把托盤端回廚房放好，然後坐在客廳沙發上抽了會兒煙，差不多晚上十點，臥室里一直沒有動靜。
宋柏川起身走到廚房，從櫥櫃裡翻出一包麥乳精，用熱水沖了一杯，又往裡面加了一勺白糖。他用手試了試溫度，不燙不涼，剛好能入口。
然後他走到門廳的鞋柜上方，從抽屜深處摸出了一把鑰匙。
臥室里沒開燈，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一點。林芝芝蜷在被子裡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。
宋柏川把門帶上，端著杯子走到床邊。
「芝芝。」
後腦勺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宋柏川在床沿坐下來，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凹陷了一塊。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，然後伸手輕輕拽了拽被角。
「你要是困了就睡，但先把杯子裡的喝了。你晚飯沒吃，不喝點東西胃要出毛病的。」
被子裡的人紋絲不動。
宋柏川嘆了口氣，聲音放到了她從沒聽過的那種低和軟的程度：「我說錯話了。」
被窩裡微一頓。
「我不該說不讓你上學。」宋柏川的手搭在她蜷縮的肩膀上，隔著被子捏了捏，「是我想岔了。」
被子動了一下，但人還是沒翻過來。
宋柏川又往前湊了湊，嗓音壓得更低：「你想上就繼續上。我不攔你了。行了吧？」
被子裡，林芝芝終於猛地翻過身來，被子從臉上扯開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眼眶紅的，鼻頭紅的，她瞪著宋柏川，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：
【你憑什麼不讓我上學！我喜歡學校！我喜歡我的朋友！你不能什麼都管我！】
宋柏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了一下，但他很快壓住了。
「行，我說了不攔你了。」
【你還說！你剛才說的那些話！什麼在家看電視！什麼讓王阿姨陪我！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沒用的人只能在家待著！】
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。」
【你就是那個意思！】
林芝芝越比越激動，小手在空中揮舞得呼呼帶風，
【我在學校學了好多東西的！我畫比以前好了！我還在學縫紉！蘇小棉說我手很巧的！趙鐵男說我力氣比以前大了！我還——】
「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了。」宋柏川一把抓住她亂飛的兩隻手，十指扣住她的手腕按回被子上，「我知道了。你厲害，你了不起，你在學校學了一身本事，不生氣了好嗎？」
林芝芝瞪著他，嘴唇還在抖。
宋柏川看著她，大拇指在她的手腕內側蹭了蹭。
「是我不對。不該拿你上學這件事說嘴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以前咱們倆什麼時候分開過這麼久？一周只能見一次，我要是有事兒，周末咱倆都不能在一起好好吃飯。」
林芝芝的表情微鬆動了一些，但還是生氣。
宋柏川趁熱打鐵：「牛奶給你沖好了，喝不喝？你從下午到現在沒吃沒喝的，把自己餓出個好歹來是跟誰較勁？」
林芝芝扭過頭去，宋柏川就一手托著杯底，一手扶著她的後腦勺把人微抬起來一些，杯沿湊到她嘴邊。
「慢點喝，別嗆著。」
喝了半杯，林芝芝偏過頭不喝了，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，抓住宋柏川的衣領往下拽。
宋柏川以為她要打自己幾下解解氣，於是順著她的力道低下頭去。
可林芝芝卻另一隻手伸出來，在他面前慢慢比劃：
【你以後不許再說不讓我上學了。】
宋柏川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，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放下杯子，把人圈在被子和枕頭之間。
「對不起。」
林芝芝眯起眼睛打量著他的表情，似乎在判斷這三個字的真誠程度。
宋柏川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：「真的對不起。不該說那種話讓你難受。」
林芝芝終於滿意了。她鬆開攥著他衣領的手，兩條胳膊環上了他的脖子，臉往他頸窩裡一埋。
暖烘烘的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，痒痒的。
宋柏川一隻手伸到被子底下，把她整個人連著被子一起撈進懷裡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輕輕摩挲。
過了一會兒，林芝芝從他頸窩裡抬起頭，戳了戳他的下巴：
【還有飯了嗎？你吃飯了嗎？】
「有呢，都給你留著呢。」宋柏川聲音悶悶地說，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，「讓我抱一會兒。」
林芝芝不掙扎了，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。
過了好一陣，她又抬起頭，另一隻沒被攥住的手擰了一下他的耳朵：【宋柏川。】
「嗯。」
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過分。】
「知道。」
【我在學校真的很開心。我有朋友，有老師喜歡我，我每天都在進步。你不能把這些全拿走。】
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窄窄的光帶。
宋柏川想，算了。
她要是實在喜歡那個學校，那就依著她吧，劉翠翠那種貨色已經滾了，那幫室友看著也不像會欺負她的人。
宋柏川把林芝芝重新撈回懷裡。
「我就是欠你的。」他自言自語了一句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「上輩子我肯定欠了你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