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市。
陳九爺的堂口和主要生意都是江城,但他過年期間過來看老丈人,每年正月都會在北市住上一個月。他在這邊的住處在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。
門面是個賣茶葉的鋪子,後院才是正經地方,三進的院子,中堂掛著一幅水墨山水,條案上供著關公像,香燭常年不斷。
宋柏川到的時候,陳九爺正坐在後院的石桌旁喝茶。
自從把媳婦接回來了,陳九爺又恢復了精神頭兒,灰色的盤扣中山裝穿得一絲不苟,右手盤著佛珠。
見宋柏川進來,陳九爺抬了抬下巴,熱絡道:「柏川來了啊,坐!」
有人端上茶來,宋柏川雙手接過,先喝了一口。
陳九爺自從過年時候跟宋柏川見了一面,這會兒人家又登門拜訪,他現在倒是不急著開口了,慢悠悠地轉著佛珠看宋柏川。
宋柏川不想浪費時間廢話,放下茶杯,從夾克內襯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推到桌上。
「九爺,這是趙程手裡津市碼頭所有運輸線的詳細帳目。哪條線走哪些貨、對接哪些人、利潤分成比例,全在裡面。從今天起,這些線上的人全部聽我調配了。」
陳九爺愣了下,目光落在宋柏川臉上:「趙程呢?」
「昨天被帶走了,碰了違禁品,估計要吃幾年牢飯。」
陳九爺拈起茶杯抿了一口,倒沒什麼驚訝的神色。
「你在他底下幹了多久?」
「差不多半年。」
「半年……」陳九爺重複了一遍,緩緩點了點頭,「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動這個念頭的?」
宋柏川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
「去年,趙程讓我跑一趟廣州的線。那批貨到了碼頭卸不下來,因為碼頭的人只認趙程的條子不認我的臉。
我在碼頭等了幾天,一箱貨沒動。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一件事,人是假的,線才是真的。
誰控制了運輸線上的每一個節點,誰才是這盤棋的棋手。趙程能當上那個位置,不是因為他有多少本事,是因為他運氣好,入行早,占了碼頭那幾條線。」
陳九爺的佛珠轉得慢了一拍,意味不明的笑了聲:「所以你花時間,把他線上的人全換成你自己的人。」
「不全是換。」
宋柏川說:「有些是收的心,有些是我自己培養的。
趙程這個人,有錢但不聚財,好色但不惜人。
他手下的人跟著他一年到頭拿不了幾個錢,還要替他背擔不該背的風險。我不用做什麼,只要讓他們看到我,人心自然就過來了。」
院子裡很靜,只有檐下一隻鳥籠里的畫眉偶爾叫兩聲。
陳九爺放下茶杯,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:「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初對你這小子上心嗎?」
宋柏川沒說話。
「你第一次來我這裡送貨,帶傷的,但那批絲綢一個絲兒都沒受損。我那會兒就跟手底下的人說了一句,這小子是個狠人。」
「做生意這麼多年,我見過太多人。有的人腦子快,但心不定,賺了第一筆就想賺第二筆,最後貪到把命搭進去。
有的人心夠穩,但手太軟,明知道該切就切的東西,下不去手。
你不一樣。你是一個看得清局面,又捨得下狠手的人。」
宋柏川不置可否,又抿了口茶。
陳九爺看他淡定的樣子,又給他添了杯茶,問:「你看過道德經沒有?」
宋柏川淡淡,誠實道:「沒看過。」
陳九爺也並不計較,說自己的意思:
「上善若水,很多人把這四個字理解成做人要柔要軟。
其實不對。
水這個東西,看著至柔,但它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。它不是爭,它是不需要爭。
因為它已經在最低的地方了,但還是所有東西最終都會流向它。」
他轉過身看著宋柏川。
「你去年一窮二白,卻推拒了在我手下做事的機會,而今天又拿著趙程的東西來找我。
柏川啊,你想跟我站在同一個牌面兒上說話?」
宋柏川點了點頭,直言道:「我手裡有線有人有貨,但缺一個名頭,缺一把大傘。您給我這把傘,我替您跑所有的運輸線,我們各取其所需。」
「我找你這幾次,你也應當明白我得意思。但我要說一件事。」
陳九爺坐在石凳上,佛珠在指間轉得很慢,
「趙程這個人,蠢是蠢了點,但他到底跟我做過幾年生意。你拿走他的東西我不管,但我不想看到過河拆橋的事做得太難看。你明白我的意思?」
宋柏川沉默了兩秒:「明白。他坐牢的這幾年,他家裡人的生活開銷我來負責。」
陳九爺看了他一陣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行。」他把信封拿起來拆開,抽出裡面的紙張掃了幾眼,「下周一你來我這裡,我讓帳房把所有產業的運輸合同擬好。從今往後,我產業下的運輸線,就要辛苦你了。」
宋柏川站起身,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盡了。
「謝九爺。」
「別謝我。」陳九爺盤著佛珠,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,「天道酬勤,從來不酬蠢。你這小子走到今天,是你自己爭來的。」
宋柏川走出巷子,站在江邊的堤壩上。
三月初的江面水氣蒸騰,貨船汽笛聲遠地傳來。
他點了一根煙,把第一口煙深吸進肺里。
趙程這人算不上聰明,但手裡的東西確實是好東西。
早年間幾個合伙人砸鍋賣鐵把碼頭的運輸線壟斷了下來,這麼多年積攢的渠道和人脈,才是宋柏川最初選中他、跟著他做事的理由。
如今所有東西都換了主人,趙程也就完成了他在這盤棋里的使命。
佛家說因果循環,道家說天道無親。
宋柏川不太信這些,但他認一個理,水往低處流,人往高處走。
這世上的事,從沒有什麼公平可言。所有的資源、人脈、權勢,都是人一刀一刀割出來的,一步一步踩出來的。
資本的最初積累,說白了就四個字,成王敗寇。
而溫良恭儉讓是有錢人的體面,窮人講這些,叫自我閹割。
宋柏川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光彩,但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可虧心的。
他帶著林芝芝在這城市裡紮根,舉目無親,他沒那麼多閒工夫去扮一個善人。他要讓林芝芝過上什麼都不缺的日子,要讓她在他身邊永遠只用操心今天吃什麼、明天有沒有錢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
宋柏川掐滅菸頭,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