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報紙上的大字標題每天都在變換。
各個國營廠子門口宣傳欄里的舊報紙被撕下來,糊上了最新的大號鉛字。
關於國/家/聆/導/人南下考察的新聞鋪天蓋地,各地關於促進經濟、搞活市場的文章傳遍了街頭巷尾。
四月下旬,關於經濟大步往前邁的言論已經完全在民間紮根。
而海關那邊接連發布了新文件,放寬了部分進出口限制。
南邊的各種收錄機、電視機、進口電器,還有國外的機械設備、高級服裝材料,一船一船地往津市碼頭運。
原先靠在火車站倒騰物資的老倒爺們全慌了神,跟不上這新時代的浪潮,只能幹瞪眼看著。
趙程留下來的運輸線和物流業務,以前只管倒騰國內物資,而現在宋柏川手裡攥著陳九爺給的過橋資金和人脈關係,直接打通了海關和倉儲的幾個關鍵節點。
整一條產業,被宋柏川插進了進出口清關和轉運的盤子裡,這一產業直接站在了浪尖上。
整個四月,宋柏川根本沒有正兒八經在床上睡過覺。
他帶著曹正他們幾個,每天在碼頭、酒桌和倉庫之間連軸轉。
遇到占山頭的地頭蛇,宋柏川帶著人關起門來拿鐵棍講道理。遇到卡審批的辦事員,他拎著菸酒和金項鍊在人家樓下等。
兩個月不到的時間,津市大半個碼頭和周邊轉運站的人,全知道宋老闆的規矩。
他給手下兄弟分錢足夠大方,但他辦起事來手黑心狠,誰要是敢在貨單上做手腳,第二天那隻手就別想再拿筷子。
宋柏川正以勢不可擋的姿態抓住時代的風口,幾乎大勢已成。
這天晚上,江城,春江飯店包廂。
宋柏川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,端起桌上的茅台酒杯,跟對面的大客戶碰了一下,仰頭一口乾了。
陳九爺坐在主位上,一老一少,兩人一前一後,把原本要在運費上扯皮的跨國服裝倒賣生意給敲定了。
客戶喝得面紅耳赤,被人攙扶著走出了飯店。
包廂里安靜下來,服務員端上新沏的熱茶。
「柏川,這單生意咱們辦得漂亮。」陳九爺端起茶盅吹了吹茶葉,「進出口這條線,利潤大,水也深。別人干幾年摸不透的門道,你兩個月就趟平了。你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。」
宋柏川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:「九爺給鋪的路寬,我只是負責踩油門。沒有您在後面鎮場子,那些報關單在海關得壓上半個月。」
陳九爺笑了笑,把茶盅放下,站起身由身後的手下披上黑呢子大衣。
「我年紀大了,以後的路,還得你們年輕人去走。行了,你早點回去歇著吧。」陳九爺拍了拍宋柏川的肩膀,帶著人往包廂外走。
宋柏川站起身送行,曹正從門外進來,準備去後院取車。
陳九爺的得力手下阿虎折返了回來,手裡拿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沒有封口,阿虎把東西往前一遞:
「川哥,九爺交代了,這是給您的一點心意。
這段時間進出口的線全靠您白天黑夜地操持,九爺說您辛苦了,不能總屈尊在那個小破筒子樓里,該換個好環境享享福。」
宋柏川接過信封,手指伸進去一勾,掏出了一串帶著銀色皇冠車標的車鑰匙,和一把黃銅十字大門鑰匙,以及一本紅彤彤的房產證。
曹正湊過來看清了上面的字,激動得原地跳了一下。
阿虎笑著補充:
「川哥,車就停在飯店後巷,嶄新的黑色進口皇冠。房子在東明苑,三室兩廳精裝修,家電全齊,家具全是實木和真皮的。
昨天已經讓人打掃乾淨了,隨時能拎包入住。
九爺說了,這也就是個臨時落腳點,以後您把業務做大了,有更好的房子再給您換。」
宋柏川把東西裝回信封,隨手揣進夾克的內兜里:「替我謝謝九爺,過兩天我忙完了帶上好茶再去當面道謝。」
等阿虎走遠了,曹正忍不住搓手,急躁地轉了兩圈:
「川哥,那是東明苑!我打聽過,裡面住的全是咱們省里最大的老闆,一套房抵得上咱們以前干小半輩子了!
還有那車,進口皇冠啊!咱們這是徹底熬出頭了!」
宋柏川從兜里摸出煙盒,磕出一根咬在嘴裡。
曹正趕緊給他點上,宋柏川抽了一口煙,吐出白霧。曹正這會兒冷靜了一點,發現宋柏川完全沒有自己那種狂喜。
宋柏川叼著煙,順著走廊往飯店後巷走。
陳九爺出手確實大方,但這就是上位者慣用的套路。
一個月內幫陳家打通進出口物流線,陳九爺看出了宋柏川往上爬的野心。老江湖怕這把快刀用順手之後,野心太大不認主了,所以用這種砸大錢的方式來栓人。
一套豪宅,一輛進口車。拿著這些東西,宋柏川在別人眼裡就是陳九爺重賞提拔起來的親信大馬仔。
受了這麼重的恩惠,以後若是宋柏川敢動心思帶著資源單幹,把他當第二個趙程,那道上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。
制衡之術,恩威並施,大恩即是大鎖。
曹正跟在後面,也琢磨出一點味道來,試探著問:「川哥,這東西……咱拿不拿?」
「拿。為什麼不拿?」
宋柏川彈了下菸灰,
「送上門的好處,不拿就是傻子。以後的局,以後再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