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芝喝完汽水,被宋柏川拉著換好鞋出了門,往單元樓外面走。
曹正蹲在花壇旁邊,手裡揪著一片綠化帶的葉子,百無聊賴地往地上扔。看見宋柏川出來了,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宋柏川皺眉:「你怎麼還在這兒?」
曹正嘴角抽了一下,把車鑰匙給宋柏川看:「川哥,您直接上樓了,我這也不知道跟上去方不方便,就尋思在下面等您一會兒。」
宋柏川一愣,剛才就顧著帶林芝芝趕緊回去了,確實把曹正給忘了。
他抬了一下下巴,算是默認了這個失誤。
曹正忍不住看了一眼林芝芝,心想您兩口子上樓起碼待了四十分鐘,我一個大活人在底下蹲著數螞蟻呢。但他什麼都沒說,只笑了笑。
「行吧,一塊兒去吃個飯。」宋柏川拍了拍曹正肩膀,「去鴻運樓。」
曹正中午在酒局也沒吃什麼,這會兒聽到要吃飯,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。
他小跑過去拉開車門坐上駕駛位,宋柏川拉開后座的門,讓林芝芝上車。可林芝芝站在車旁邊不動了,雙手叉腰看著他。
宋柏川轉頭:「愣著幹什麼?上車。」
林芝芝繞到副駕駛那一側,手指指著副駕駛的位置,又指指后座,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你自己坐後面,我要坐這兒。
「不行,你得跟我坐一塊兒。」
林芝芝不幹了:
【我不嘛,你怎麼這麼霸道!】
宋柏川冷著臉,偏頭看她:「坐後面寬敞,前面顛你腦袋疼。」
林芝芝搖頭,雙手比劃:
【我就要坐前面!你坐後面!我想看前面的路!】
「你看路幹什麼,又不是你開車,你非要坐前面的話就我來開車。」
林芝芝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:
【囉嗦,小氣,你半個月都沒好好陪我,還想讓我輕易原諒你?】
副駕駛的車門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,宋柏川深吸一口氣,不原諒他再想辦法哄就是了,怎麼還能不坐一起了?這什麼意思!
他冷著一張臉,一個人坐進了后座。
曹正打火掛擋,慶幸他倆沒有吵起來,也默默感覺自己今天運氣真不好,一會兒偷瞄一下後視鏡,去看宋柏川的臉色。
林芝芝果然在前面開心了,趴著車窗看外面的路燈和行人,又看車上的內飾。
宋柏川一直看著窗外,忽然開口:「曹正,你什麼學歷?」
曹正正在併線,聞言愣了一下:「啊?初中……初中肄業。」
「幾年級不念的?」
「初二,上到一半不念了。那年頭學校也亂,老師天帶著搞運動,也沒正經上過幾天課。」
宋柏川點點頭:「你結婚了沒有?」
曹正又從後視鏡里看了宋柏川一眼,不太明白他怎麼突然關心起這些了。
「沒……還沒呢。之前談過一個,嫌我沒正經工作,黃了。」
宋柏川哼了一聲:「那現在有正經工作了,也該考慮考慮了。」
曹正嘿嘿一笑:「我現在跟著川哥混,哪有時間想這些。」
宋柏川勾了下唇角,話鋒一轉:「下個月你去報個夜校,學會計。」
車裡安靜了一瞬。
曹正踩剎車的腳差點踩到油門上,方向盤打了一個小晃。
「川……川哥,你說什麼?」
「學會計。」宋柏川重複了一遍,「再考個文憑。初中肄業,以後不夠用。」
曹正的臉瞬間垮了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了下去。
「川哥,我從小最怕的就是念書,你讓我跟人打架我二話不說,你讓我看書……那還不如直接把我宰了。」
「我又不是讓你考大學,學個基礎會計,認個帳本不難。」
宋柏川轉回視線,在後視鏡里跟曹正對上:
「咱們現在做進出口物流的清關轉運,今年光碼頭那邊的流水就過了百萬。這些錢光靠腦子記不住,靠別人管不放心。
你不學,以後帳目出了問題,你連哪兒被人坑了都看不出來。」
曹正嘴巴張了又閉,閉了又張,半天憋出一句:「那……那能不能讓別人去學?」
「別人是別人,你是你。你跟了我半年了,我的錢以後有一部分從你手上過,你自己不懂,怎麼管?」
曹正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摳了摳,欲哭無淚。
林芝芝坐在前面聽了半天熱鬧,轉過身沖曹正比劃了兩下,大概是「加油」的意思,然後非常不厚道地無聲笑了。
曹正餘光里看到她那幸災樂禍的表情,心裡淚流滿面。
宋柏川繼續說:
「現在各地飯店都在搞承包制,國營的也開始放開了。市面上的買賣越來越多,以後不光是倒騰貨,人、錢、帳要對得上。
咱們做物流的,別人的貨從南邊到北邊,國外到國內,中間過我們的手,走我們的線,報關單、貨單、帳單,哪一樣出了岔子都是大事。
咱們這一行趕在了風口上,現在雖然賺得多,但真正的春風還沒來,真正賺大錢的日子在後頭。」
「咱們不能打沒準備的仗。」
曹正徹底沒了反駁的底氣,蔫地應了一聲:「行吧……川哥,那我……那我試。」
「不是試,是必須學出來。半年之內,我要看到結果。」
曹正的肩膀塌了下去,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。
林芝芝又轉過頭,沖曹正豎了個大拇指,那張瑩白的小臉上笑得沒心沒肺。
曹正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……
鴻運樓坐落在津市最熱鬧的三岔路口,三層高的樓面在這條街上算是氣派的。門口掛著一塊燙金大匾,兩旁立著綠色琉璃瓦的門柱。
今年初,鴻運樓從國營飲食公司手裡承包出來,老闆姓周,以前也是跑碼頭的老人,跟宋柏川有過幾次貨運上的來往。
承包之後重新裝修了一番,雇了兩個南方來的大廚,靠著一手粵菜和海鮮打出了名聲。
如今這地方已經成了津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吃飯應酬的首選。
曹正把車停在門口,宋柏川下了車,林芝芝從副駕駛蹦下來,繞到他身邊,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三個人進了門,大堂經理一看是宋柏川,立刻迎上來:「宋總,您來了!樓上的包間給您留著呢,這邊請這邊請。」
宋柏川點了下頭,帶著林芝芝往樓梯上走。
剛走到二樓拐角,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對面的包間出來,後面跟著兩個端茶倒水的服務員。
那人抬頭看見宋柏川,臉上露出笑意,幾步走過來,主動伸出手:「小宋,你也在這兒!」
宋柏川鬆開林芝芝的手,迎上去握了一下:「劉局,好久不見了!」
劉局——劉德明,津市城建局的副局長,分管城市規劃和基建項目。前陣子碼頭那邊的倉庫用地審批,就是走的他的條子。
兩人不算深交,但面子上過得去。
劉德明打量了宋柏川一眼,笑著說:
「你小子可以啊,上個禮拜我還跟老鄭說,這一帶的物流要是能跟城建工程對接起來,建材運輸的成本能壓下去不少。」
宋柏川遞了一根煙過去,笑著說道:「劉局您要是有這個想法,隨時叫我,具體怎麼對接,我上門去談。」
劉德明接過煙,沒點,夾在手指間:
「今年下半年老城區那片有一批拆遷工程要上馬,到時候建材運輸量不小。你那條線從南邊拉建材過來,走海運比火車便宜一半,我琢磨著跟你合作一把。」
「建材進口這塊我能走,就看劉局那邊量有多大,量大了我給您單獨開一條線。」
劉德明拍了拍宋柏川的肩膀:「行,回頭我讓秘書把項目材料送你那邊,咱們坐下來細談。」
兩人正說著,劉德明的目光落到了宋柏川身後安靜靜站著的林芝芝身上。
林芝芝一隻手揪著宋柏川的夾克後擺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不吵不鬧地等著。她臉上帶著點好奇,但沒有插話的意思。
劉德明笑了:「這是……弟妹?」
宋柏川把煙換到另一隻手上,側身讓出半步,掌心貼在林芝芝的後腰上,把人帶到自己身側。
「我媳婦,林芝芝。」
他低頭看了林芝芝一眼,意思是這人是大人物,打個招呼。
林芝芝抬起頭,沖劉德明笑了笑,微點了點頭。
劉德明等了兩秒,以為小姑娘不說話是因為害羞,笑著說:「弟妹長得真精神,多大了?在哪兒上班?」
林芝芝張了張嘴,下意識抬起手想比劃什麼,又遲疑著放下了。她轉頭看向宋柏川,臉上有一點不好意思。
宋柏川的手在她腰後輕輕按了一下,轉頭對劉德明說:
「她嗓子不好,說不了話。在特殊學校上課,學手藝。」
劉德明愣了一下,隨即收起了客套寒暄的笑意,認真打量了林芝芝兩眼。
「先天的還是後天的?」
「後天。小時候的事,落下了毛病。」
劉德明沉吟了一下,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:
「你等——我想起個人來。北市協和醫院耳鼻喉科有個黃教授,黃守義,那可是全國最頂尖的專家。
我上個月去北市開會,正好跟他同桌吃過一頓飯。他退休之前專攻的就是後天失語這一塊。」
宋柏川掐滅煙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劉德明繼續說:
宋柏川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了,轉過身看著劉德明,點了下頭。
他在心裡平復了一下情緒,面上不顯高興,表情也沒有太大變化:「那就麻煩劉局了。這個人情我記著。」
雖然他一直要給林芝芝治嗓子,但問了好多醫院的大夫,都說是心理的毛病,急不得。
急不得,急不得,可林芝芝已經20歲了,青春最好的時候就在這裡,他不願意讓林芝芝再一直等下去。
可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,久而久之,他也不敢太過於期待了。
劉德明擺了擺手:
「嗐,什麼人情不人情的。你幫我解決了倉庫那邊的事兒,我也該還你個人情。再說了,弟妹這麼年輕,要是能治,哪有不試的道理。」
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,讓服務員拿了張紙,寫了個電話號碼和名字遞給宋柏川。
「這是黃教授秘書的電話,你先打過去,報我的名字就行。具體什麼時候去北市,你們自己安排。」
宋柏川接過紙條,折了兩折,仔細裝進了夾克內兜最裡面的口袋。
「多謝您了。回頭那個建材的事,我優先給您排。」
劉德明哈哈笑了兩聲:「你小子,公歸公私歸私,別混一塊兒。行了,我那邊還有兩個人等著呢,先走了。」
他沖林芝芝點了點頭,帶著服務員轉身進了隔壁包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