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四號。
宋柏川是被客廳的動靜吵醒的。
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,還有什麼東西噗冒泡的聲響。他側過身看了一眼身邊,被子掀開一半,林芝芝那邊的枕頭還留著凹下去的痕跡,人已經不在了。
他躺了一會兒,起身套了件白色背心,推開臥室門出來。
廚房的門半開著,王阿姨在灶台前忙活,林芝芝站在案板前面,身上繫著一條圍裙,正在往碗裡臥雞蛋。
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的,兩隻手端著碗,彎著腰湊近鍋邊,把雞蛋順著碗沿滑下去。
宋柏川靠在門框上,靜靜看著,原本沒想出聲。
可林芝芝偏頭拿碗的功夫就看見了他,眼睛一亮,嘴唇抿了抿,然後伸手使勁推他的腰,把他往外趕。
【你出去!不許看!去外面等著!】
宋柏川被她兩隻小手推得退了兩步,低頭看她:「一大早折騰什麼呢?」
林芝芝抬腳踩了他一下,又推了一把。
宋柏川抓住她推他的那隻手,捏了捏她的手指頭——涼的,沾了麵粉。
「手怎麼這麼涼?也不擦乾淨。」
林芝芝把手抽回來,在圍裙上蹭了兩下,又兇巴巴地指著客廳方向。
宋柏川看了一眼她身後案板上切好的肉絲和蔥花,還有旁邊那口冒著熱氣的鍋,再看看她圍裙上沾滿的麵粉和醬油漬,心裡大概猜到了點什麼。
他沒再問,抬了抬下巴:「行,那我下樓買點水果。」
林芝芝連忙點頭,恨不得立刻把人趕出家門。
宋柏川換了褲子穿了件外套出門。樓下拐角有個早市,賣水果的攤子剛出來不久,蘋果是從煙臺那邊運過來的,還有幾筐南方來的橘子。
他挑了一兜蘋果兩斤橘子,又買了兩瓶北冰洋汽水,拎著東西上了樓。
一進門,林芝芝就站在玄關那兒等他了。
圍裙已經摘了,換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襯衫,頭髮也重新梳過了,用一根皮筋扎了個低馬尾。
她兩隻手端著一個大海碗,碗裡盛著滿一碗麵條,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,肉絲和蔥花鋪在最上面,湯色金黃。
林芝芝的臉從碗沿後面露出來,眼睛彎的,兩頰微泛紅,一副「快來誇我」的表情。
宋柏川把水果放到鞋柜上,看著她。
林芝芝把碗舉高了一點,單手比劃了一下:【生日快樂!】
宋柏川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林芝芝,又看了一眼那碗面。
說實話他自己都差點忘了。這麼多年了也從來沒怎麼過生日,記都記不住。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生日的?」
林芝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,端著碗轉身往餐桌走。她把碗穩當放在桌上,拉開椅子,拍了拍椅面。
宋柏川走過去坐下。
碗裡的麵條賣相還行,湯頭聞起來香得很。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條,剛夾起來——
斷了。
一根麵條從中間斷成兩截掉回碗裡。
他又夾了一筷子,又斷了。
整碗麵條沒有一根是完整的,全是兩三寸長的短截,跟掛麵被人掰碎了似的。
宋柏川抬頭看了林芝芝一眼。
林芝芝站在他旁邊,兩隻手背在身後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碗裡的面,又看看宋柏川的表情,然後默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。
【……長壽麵。】
宋柏川看著碗裡這些短得不能再短的「長壽麵」,嘴角抽了一下。
林芝芝趕緊補充:
【是面擀的時候太厚了,切的時候又太細了,一下鍋就斷了……但是味道好!你嘗味道!】
宋柏川沒說話,低頭大口大口地吃。
麵條雖然短,但味道確實不錯。湯底是骨頭湯的底子,肉絲炒得嫩,荷包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,被他一筷子夾破之後流了一碗金黃。
林芝芝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吃,看他把麵條一口往嘴裡送,看他把湯底都喝了個乾淨,整張臉都在發光。
宋柏川把碗放下,拿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「好吃。」
林芝芝開心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:
【真的好吃?你不是騙我的吧?】
「騙你幹什麼,就是太短了,不像長壽麵,像短命面。」
林芝芝的臉瞬間垮了下來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【不許胡說!是長壽麵!就是長壽麵!】
宋柏川笑了一下,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:「嗯,長壽麵。」
林芝芝白了他一眼,轉身跑進臥室,不一會兒又跑出來了。她手裡捧著一個紅色絨布盒子,小心翼翼的,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她走到宋柏川面前,鄭重其事地把盒子遞到他手裡。
宋柏川接過來,打開。
銀色的錶盤,全鋼表殼,上海牌。日曆窗口指著「4」,秒針在安靜地走。
他的手指摸了一下錶盤邊緣,抬頭看林芝芝。
林芝芝雙手叉腰,下巴微微揚起:【好看吧?貴著呢!我自己的錢買的!】
宋柏川把表從盒子裡取出來,在手裡翻了一下。全鋼表殼,做工乾淨利落,是塊好表。
林芝芝並不知道,宋柏川現在手腕上戴的那塊浪琴是去年從香港帶回來的,四千多塊外匯券。家裡抽屜里還躺著兩塊勞力士,是合作方送的,據說上萬。
宋柏川也無所謂什麼價格,只要是林芝芝送的,他都覺得喜歡得打緊。
「不幫我戴上?」他看向林芝芝。
林芝芝湊過來,接過手錶,小心翼翼地繞過他的手腕,把表扣好。她的手指頭在他腕骨上碰了碰,然後抬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宋柏川舉起手腕看了看,銀色的錶盤在燈光下折出一道光。
「我媳婦長大了,都知道給她男人買表了。」
林芝芝被他這一句話說得耳朵尖發紅,伸手錘了他一下:
【什麼叫長大了!我本來就是大人!】
宋柏川抓住她錘過來的拳頭,把人往自己跟前一帶。林芝芝沒站穩,直接撲在他腿上,雙手撐在他肩膀上,整個人低頭看著他。
宋柏川仰著臉,一隻手扣在她腰上,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往下壓。
他吻她的嘴角,又親了一下她的下唇,含住了一小會兒,舌尖擦過她唇珠的弧度。
林芝芝的手指抓緊了他肩膀上的布料。
宋柏川的手從她後腰往上,順著脊背摸到後頸,指腹在她頸側的皮膚上蹭了兩下,然後又吻她的嘴唇,親了很久。
久到林芝芝的嘴唇被他磨得微發腫,她推了推他的胸口,把臉別開。
宋柏川追上去,林芝芝伸手捂住他的嘴,兩隻眼睛水汪汪的瞪著他:
【夠了夠了!你沒完了!】
宋柏川隔著她的掌心笑了一聲,熱氣噴在她手心裡,癢得她手一縮。
他趁機又在她唇角偷了一口。
林芝芝怕他大白天的對自己欲行不軌,立馬從他腿上跳下來,退了兩步,隨後突然想起了什麼。
【看在你今天這麼感動這麼感激的份上——】她比劃得鄭重其事,【我獎勵你一個機會。】
宋柏川靠在椅背上看她,挑了下眉。
【給我寫一首詩。】
宋柏川的表情頓了一下:「什麼?」
【詩!寫詩!給我寫一首!現在就寫!】
「你讓我寫詩?」
【對!】
【張麗麗的對象每個禮拜都給張麗麗寫詩,一周一首,都攢了一本了!你一首都沒給我寫過!】
宋柏川面無表情地看著她:「我又不是詩人,我寫什麼詩。」
【不行!必須寫!張麗麗的對象還是個工人呢,他能寫你為什麼不能?】
「他寫的什麼玩意兒你看過?十有八九狗屁不通。」
【那我不管!我就要!你必須給我寫!而且要即興的,現在馬上!】
宋柏川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捏了捏眉心。
林芝芝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,雙手托腮,一副等著欣賞大作的表情。
宋柏川看著她那張期待的臉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你是一朵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