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咸不淡的過了一宿,第二天早上,日頭已經透過紗簾把半間臥室照得亮堂的。
林芝芝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繭。
被子從頭蒙到腳,只露出一小撮烏黑的發頂。
整個人縮在床最裡面那一側,面朝牆壁,一動不動。
宋柏川推門進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杯熱好的牛奶,還有一碟王阿姨剛蒸的小花卷。
他把牛奶擱到床頭柜上,伸手扯了一下被角。被子被裡頭的人死攥著,扯不動。
「幾歲了?起來洗漱一下,吃飯了。」
「你走吧,我不吃。」
悶在被子裡的聲音瓮聲瓮氣的,帶著明顯的賭氣。
宋柏川在床邊坐下,大掌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後背:「我熱了牛奶,趁熱喝,涼了傷胃。」
「不喝。」
「花卷也不吃?」
「不吃,你趕緊走。」
「那你想吃什麼?說個數,我去買。」
「什麼都不想吃。」
宋柏川沉默了兩秒,換了個口氣,放緩了調子:「行,不吃就不吃,先起來。下個禮拜我帶你去滬海逛逛,百貨大樓新開了好幾層,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嗎?」
提起好幾層的大樓,林芝芝更生氣了,猛地一翻身坐了起來,頭髮炸得亂七八糟,臉頰上還印著枕巾的褶子。
林芝芝瞪著他,眼睛紅通通的,不知道是一夜沒睡好還是憋了一肚子氣。
「你不是把我當廢物。」她一字一頓地說,「你是想把我養成廢物。」
宋柏川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心裡就想著讓我永遠不出這個門,天待在家裡頭,哪兒也去不了,誰也不認識,只能看著你一個人。」
林芝芝越說越急,聲音也越來越大:「宋柏川,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么小肚雞腸呢,你怎麼控制欲這麼強呢,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啊!」
宋柏川剛想說話,林芝芝直接先吐為快:「啊!我想起來了,你以前也這樣,但我以前是個啞巴,只能聽你的安排,現在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,你就開始拿在外面那一套來對付我了是吧?」
聽見這話,宋柏川的臉沉了下來。
被她一刀捅到最心虛的地方,想反駁卻張不開口。
他確實怕。
怕她走到大街上被人盯梢,怕她一個人坐公交碰上混,怕她到了那些花綠綠的地方被騙得團團轉。
他把全世界最糟糕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,然後得出一個結論:她待在家裡,他才能把心放到肚子裡。
但這話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她說得對。他就是那麼想的。他控制欲強,他自私,他不管不顧,他就是要讓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,宋柏川緩緩吐出一口氣:「先把飯吃了好嗎?」
「我說了不吃!」
宋柏川看了眼手錶,今天還要出去開會,沒時間了,他直接掀開被子,不由分說地一手托著她的後腰一手兜著腿彎,把人整個抱了起來。
林芝芝被他一提溜,嚇得「啊」了一聲,雙手趕緊攀住他的脖子:「你幹什麼!放我下來!」
「餵你吃飯,把飯吃了,晚上等我回來咱倆好好聊聊。」
「聊什麼聊,我跟你無話可說!我不要你喂!宋柏川你放開我!」
林芝芝在他懷裡拼命掙扎蹬腿,手臂胡亂推搡。宋柏川一手箍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去夠床頭柜上的牛奶杯——
「啪。」
杯子被林芝芝掙扎時甩出去的胳膊肘撞了個正著,整杯熱牛奶全潑了出去,大半澆在宋柏川的胸口和小臂上,剩下的灑了一床。
兩個人同時愣住了。
林芝芝低頭看著他襯衫上迅速洇開的一大片白色,宋柏川也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抓過林芝芝的兩隻手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。白嫩的手背和手指上都沒被燙到。
「沒事吧?」他問。
林芝芝抿著嘴,不吭聲。
宋柏川把她放回床上,自己捏起濕透的襯衫前襟拉了拉,皮膚已經被熱牛奶燙得泛了紅,但他只是皺了下眉頭,沒多說什麼。
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撿起來,又把灑在床單上的牛奶用毛巾按了按。動作很利索,沒有半點煩躁的樣子。
林芝芝坐在床上,看著他忙活,心裡頭那股氣忽然有點泄了。
但她不打算認慫。
宋柏川收拾完,重新換了套衣服,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中午讓人送飯回來,悅賓樓的清蒸魚你上次說好吃,我讓曹正跑一趟。再加一份蝦仁餛飩。」
林芝芝把臉轉向牆壁,不搭理他。
宋柏川站了一會兒,走到門口又拐去廚房,打開煤氣灶看了一眼火苗,又擰滅了,檢查了水龍頭和熱水壺的插頭,確認都拔了,這才放心離開。
門「咔噠」一聲鎖上了。
林芝芝一直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。
她光著腳走到客廳,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,又起身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那盆快要憋死在小花盆裡的茉莉,然後晃到了書桌前。
書桌上攤著她的畫本。
林芝芝翻開本子,看到自己前幾天畫的幾張陽台上的花,廚房水壺冒出來的蒸汽,還有一張宋柏川坐在沙發上的背影。
她盯著那張背影看了好一會兒,隨後鼻子一酸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。
她也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麼。不是委屈……好吧,就是委屈。
她悶在家裡快一年了。
養身體也好,恢復嗓子也好,這些理由她都認。
但現在嗓子好了,身體也好了,她想做點事情,想出去看看,怎麼就不行了?怎麼就這麼讓宋柏川如臨大敵了?
林芝芝抹了把臉上的淚,抽了抽鼻子,翻到畫本的新一頁,握著鉛筆開始畫。
大腦袋,小身子,三角形的鼻子歪到了一邊,嘴巴畫成了一條橫線,兩隻耳朵大得跟蒲扇一樣,腦袋頂上兩根呆毛豎著。
旁邊配字:宋大笨蛋。
畫完看了看,不滿意,又在旁邊畫了第二個版本。
這次把他的眼睛畫成了兩個叉,嘴角往下耷拉著,身上穿著一件碩大的衣服,腳底下踩著一隻可憐巴巴的小鳥。
小鳥的翅膀上寫著:芝芝。
林芝芝越畫越來勁,又哭又笑的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她一口氣畫了五六個醜八怪版本的宋柏川,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丑更離譜。
畫完之後她把鉛筆一摔,趴在桌子上哭了一陣,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下午曹正果然把悅賓樓的飯菜送來了,整齊齊四個菜一個湯擺在飯桌上,香氣飄滿了整間屋子。
林芝芝在屋裡聞到了。肚子也咕嚕咕叫了。
但她就是不吃。
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軸得可笑,但就是過不去那個坎兒。她要是這次軟了,宋柏川就會覺得,瞧,鬧一鬧就好了,根本不是什麼大事。
她得讓他知道,這可是大事!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林芝芝整個人都開始犯迷糊了。
腦袋沉甸甸的,後背一陣陣發冷,又一陣陣發熱。
她以為是哭太久了脫了水,也沒當回事,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迷迷瞪地看電視。畫面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,電視裡在演什麼她完全看不進去。
宋柏川回家的時候,第一眼就掃向飯桌。四菜一湯原封不動,連筷子都沒拆。
一抬頭,林芝芝蜷在沙發上,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,只剩一張小臉露在外面。
電視機還亮著,人卻閉著眼,臉頰上兩團不正常的潮紅色。
「林芝芝?」
那滾燙的溫度讓他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林芝芝被這一動弄醒了一點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,腦袋無力地歪在他肩窩裡,小手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領。
「……我,我不吃。」她嘟囔著,聲音又虛又啞。
宋柏川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,一手箍著她的腰。掌下的身子軟綿綿的,像一攤快要化掉的糖,全身都在往外冒熱氣。
「宋柏川……」她含混地喊了一聲,不知道是清醒的還是在說夢話。
「我……我可不是那麼……好糊弄的……」
……
嗚嗚嗚,我又來叨叨叨了。
幾章下來,希望寶貝老爺們嘴下留情,容我來為兩位當事人辯解一下。
首先原告:
一定要有人說芝芝作了,覺得她剛治好嗓子養好身體就要折騰,但她……她不是一直都折騰嘛!咱妹寶真的閒不下來。
且,她跟小宋在一起是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,小宋也沒那麼脆弱,不會被她幾句話傷到,養成系嘛,當爹的不吃點教育的苦怎麼能行!
其次被告:
大男子主義的弊端就在這裡了,以前都是他帶著她走,現在芝芝真的要長大了,肯定會在溝通和相處上出現一些小問題。
宋老闆今年26,靠自己發家有現在的成果,性格上必然是比較強勢的,哪怕他為人處世待人態度都很好,但這些「很好」通常也都是他想要達到目的的一個手段,芝芝很了解他,所以才會說他把對付外人那一套拿來對付她。
孩子長大了,要放手了,總得有個過程。
ps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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