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兩點,津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。
宋柏川把林芝芝抱進來的時候,值班護士以為是哪家打架的傷員,抬頭一看,結實高大的男人懷裡窩著個軟塌塌的小姑娘,臉燒得跟紅布似的,嘴唇乾裂起皮。
「發燒多久了?」醫生拿體溫計一量,三十九度六。
「不清楚。」宋柏川聲音沉得發悶,「我晚上回家的時候就燒上了,她一天沒吃東西。」
醫生看了看檢查單子,皺了皺眉:「一天沒吃?體質本來就弱還沒吃飯,急火攻心加上脾胃虛,先掛水退燒,觀察一晚上。」
護士過來扎針的時候,林芝芝迷迷糊地直往宋柏川懷裡鑽,手死攥著他的手指不鬆開。
護士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攤平,她哼唧著不配合。
宋柏川只好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裡,空出一隻手幫她壓住胳膊。
「乖,不動。」
針頭扎進去的瞬間,林芝芝整張臉埋進他胸口悶聲悶氣地哼。
扎完針安靜了一會兒,輸液瓶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。宋柏川把她放平在病床上,剛想鬆開手,林芝芝的五根手指頭就跟鐵鉤子似的扣著他的食指不放。
「宋柏川……」她燒得神智不清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,眼睛半睜半閉的。
「嗯。」
「我要上學……」
宋柏川沒吭聲。
「你讓我去嘛……」她的聲音含糊糊的,帶著哭腔,「我什麼都聽你的……就這一件事……你讓我去……」
宋柏川坐在病床邊上,大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。
「你怎麼這樣啊……」林芝芝翻了個身,臉貼著他的掌心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也分不清是燒的還是委屈的,「是不是我不聽你話了……你就不喜歡我了……你都不跟我好好說話了……」
這話說得跟亂刀子戳心窩子似的,讓宋柏川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她是燒糊塗了,伸手把她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,沒說話,就那麼坐著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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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十點多,林芝芝緩緩睜開眼,先看見頭頂白花的天花板,再看見旁邊立著個空了一半的吊瓶架子。
耳邊有均勻的呼吸聲。
她偏過頭,宋柏川坐在病床旁邊的硬椅子上,身體往後仰著,雙臂抱在胸前,腦袋歪向一側,睡著了。
那張平時冷硬凌厲的臉上,此刻眼窩底下是兩團明顯的烏青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,襯衫領子皺巴巴的,一看就是坐了一整宿。
林芝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她動了一下,扎著針的手發酸,她換了只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,指尖剛碰到杯沿,宋柏川就醒了。
「怎麼了?哪裡難受?」他坐直身子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粗啞。
「渴。」林芝芝縮回手,有氣無力的,「我要喝水。」
宋柏川揉了把臉,站起來倒了半杯溫水。
他一隻手托著她後腦勺把人扶起來一點,另一隻手端著杯子遞到她嘴邊。
林芝芝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,喝了幾口又推開:「不要了,太燙。」
「溫的,哪裡燙了。」
「就是燙。」
宋柏川把水杯放回去,手掌貼了貼她額頭。不燙了,溫度退下來了。
林芝芝被他的手按著額頭,像只炸毛過後又泄了氣的貓。
她拿眼角偷瞄他,發現宋柏川也在看自己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誰都沒先開口。
最後還是林芝芝憋不住了:「那個……昨天,我不是故意潑你牛奶的……」
兩個人鬧過不少次彆扭,林芝芝氣急了也捶過宋柏川打過宋柏川,可弄的他一身濕乎乎的,那麼狼狽的樣子,她從沒有過。
宋柏川見不得她突然的小心翼翼,皺了皺眉:「沒事。」
林芝芝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又沉默了一會兒,她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宋柏川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,故意的也沒事。」
又安靜了。
林芝芝腳趾頭在被子底下蜷著又鬆開,鬆開又蜷著,糾結了半天,終於還是忍不住了:「那……上學那個事……」
「林芝芝。」
宋柏川打斷她,語氣不重也不輕,
「你昨天一整天沒吃飯,急火攻心燒到三十九度六,吊了一晚上的水。就是為了跟我置氣嗎?」
林芝芝知道宋柏川最在意自己的身體,辯駁的話不知從何說起,只能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手指頭。
「你說你要上學,你說你在學校也能照顧好自己,可我告訴你晚上等我回來咱們聊聊,你卻不聽。你這麼折騰自己,你覺得這像是一個能照顧好自己的人干出來的事嗎?」
「那是因為你氣我在先!」林芝芝小聲說,「我要是不生氣,我能不吃飯嗎?」
「所以你的邏輯是,只要別人氣你,你就折騰自己,把自己折騰進醫院就是合理的?」
「是你……」林芝芝癟癟嘴,「不是別人……」
她能接受全世界都對她不好,她能接受命運帶給她的所有苛待,可唯獨宋柏川,她不能接受這個人對自己哪怕一點點的不好。
這一點點的不好,一點點的忽視,就足以讓她難受上千千萬萬次了。
宋柏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氣很輕,但林芝芝聽得清清楚楚。她認識宋柏川這麼多年,這人硬得跟塊石頭似的,輕易不嘆氣。
「我想過了。」宋柏川開口,「你想出去,想學東西,想干自己的事,我攔不住你一輩子。」
「你說得對,你嗓子好了,身體也好了,我沒道理把你關在家裡。不過……」
宋柏川轉過視線沒再看她,目光落在窗戶外面,接著說:「不過你不能認為我不喜歡你,你這樣想,我不認可,你太霸道了,林芝芝。」
林芝芝說是不是她不聽話了,他就不喜歡她了,捫心自問一下,這麼多年林芝芝真正聽話過幾次。哪怕宋柏川知道她是故意激她才說的,也還是心裡不舒服。
好吧,不得不承認,她也找到方法對付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