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曹正開車把林芝芝送到了一處帶院子的紅磚小樓前。
曹正指了指門牌號,交代了幾句就調轉車頭離開了。
林芝芝背著新買的帆布雙肩包,推開鐵柵欄門往裡走,見到了宋柏川給她安排的周教授。
老教授今年六十多歲,戴著一副厚厚的花鏡,看了眼林芝芝遞過去的條子,就指了指靠窗的一個畫架,讓她自己過去先拿鉛筆削個尖。
林芝芝走到畫架前剛要坐下,才發現這畫室里不止她一個學生。
旁邊的角落裡,還坐著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姑娘,正拿著一塊饅頭擦紙上的素描陰影。
正當林芝芝猶豫要不要打個招呼的適合,那姑娘轉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「你好,我叫沈竺。」
林芝芝也笑了笑:「我叫林芝芝。」
周教授講課很嚴格,一上午的時間幾乎沒怎麼讓她們閒著,自然也沒什麼閒聊的時間。
光是一個石膏球體,林芝芝就反反覆覆畫了改,改了擦。中午休息外加上課結束的時候,林芝芝覺得自己兩隻手腕都要斷了,大拇指和食指全都是黑乎乎的鉛筆灰。
周教授交代了幾句課後作業就回裡屋歇著了,林芝芝和沈竺收拾好東西,一起走到院子門口的台階上坐著,等各自家裡的人來接。
林芝芝從包里翻出宋柏川硬塞給她的橘子,剝開一半,分給沈竺一半。
沈竺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。
「你以前也沒學過畫畫?」林芝芝一邊吃橘子一邊問。
「沒學過,我家裡人想讓我學服裝設計,但其實我一點都不感興趣。」沈竺指了指自己畫板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,「但家裡那個非得讓我來這兒,說周教授是從美院退下來的老資格,打基礎最好。」
林芝芝咬橘子的動作停住了:「家裡那個?你結婚了?」
「嗯。」沈竺吐出橘子籽,「結婚快一年了。」
林芝芝盯著沈竺那張年輕漂亮的臉看了好半天。沈竺怎麼看都跟自己差不多大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呀?」
「二十一。」沈竺說,「你呢?」
「我也是二十一。」林芝芝把剩下的橘子全塞進嘴裡,含混不清地說,「你也太聽你老公的話了吧,他讓你學什麼你就學什麼?」
「我才不聽他的。」
沈竺扯了扯嘴角,「他那個人就是事兒多,成天管這管那的,我嫌他在家念叨得我腦仁疼,來這兒還清淨點。你呢?你也是被逼的?」
「別提了,我不是被逼的,我是自己想來,但他最開始死活不同意讓我出門。
他恨不得天天把我拴在家裡,去哪都要他親自跟著。
我是絕食抗議,把自己氣得發了三十九度的高燒,在醫院裡打了一整夜的點滴,他才鬆口同意給我找老師的。」
林芝芝抱怨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,把宋柏川那些大男子主義的行徑全都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,連宋柏川連她多吃一口冰棍都要管的事也說了。
沈竺聽完,遞給林芝芝一張紙擦手。
「絕食這種招數太虧了。你餓著肚子,難受的是你自己,還折騰出高燒進醫院,這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。」
林芝芝擦手的動作頓住了,呆呆地看著沈竺。
「那……那遇到這種他們死活不同意的事,你一般怎麼辦啊?」
「鬧唄。他逼著我來上課,我上個月實在是煩他,就把他的車給炸了。」
林芝芝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你……你把什麼炸了?」
「他的車啊!」
沈竺輕描淡寫地說,
「其實也不算大炸,都沒上新聞,就是在院子裡弄了個小爆破。我在排氣管里堵了點東西,再加上一點化學反應的東西塞進去,製造一個密閉空間,然後利用汽油燃燒產生的廢氣壓力差……」
沈竺隨口扯了一堆物理和化學名詞。
林芝芝聽得雲裡霧裡,但眼睛裡的崇拜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了。
「那他沒打你?」林芝芝追問。
「他敢!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跟我動手。」沈竺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林芝芝發自內心地讚嘆:「沈竺,你太厲害了!」
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又是絕食又是氣到發燒的手段簡直太傻了。
絕食算什麼本事,下次宋柏川再管東管西,她也去拔他的排氣管!
兩人正聊得興起,院子外的馬路拐角處,先後緩緩開過來兩輛車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輛黑色皇冠,後面跟著一輛當時市面上極少見的進口轎車。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路邊,車門幾乎同時打開。
宋柏川剛開完會,還穿著西裝,大步跨下車。
另一邊,李廣意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。
兩個男人下車後,隔著兩輛車的距離對視了一眼。
李廣意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掛起笑,主動迎了上去:「宋總?這可真是巧了,能在這兒碰上。」
宋柏川也認出了對方,抬起手跟李廣意握了握:「李總,是挺巧的。怎麼,來津市東區談生意?」
「哪有功夫談生意。」李廣意笑了一下,指了指台階上的沈竺,「我來接我太太下課。宋老闆這是……」
宋柏川大方地指了指林芝芝。
「接我老婆。」
兩個做著大生意的男人就站在周教授的院子門外,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。
李廣意做鋼材生意,前陣子正好在宋柏川這邊要過幾條物流線,兩人一來二去打過不少交道。
「上次那批東區的鋼材,走你那條物流線確實省了不少事。回頭我在悅賓樓擺一桌,宋哥你可千萬賞臉。」李廣意遞過去一根煙。
宋柏川擺擺手擋開了煙:「戒了,家裡那位聞不得煙味。」
李廣意挑了挑眉,兩個人一邊說話,一邊朝著兩個姑娘的位置走過去。
宋柏川在林芝芝面前站定,第一件事就是抓起她那雙沾滿鉛筆灰的手看了看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「怎麼弄得這麼髒?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,包住林芝芝的手指,一點一點搓著那些黑灰,「中午吃飯用這手抓的?」
「我用筷子吃的,又沒用手抓。」林芝芝故意把全部的重量都靠到宋柏川胳膊上,「我都累死了,坐了一天,腰酸背痛的,你還不抱我。」
宋柏川隨手把手帕揣回兜里,虛攬著林芝芝拍拍她的背。
「剛學第一天就喊累,以後有你受的。」他嘴上說著訓人的話,動作卻輕得要命,還順手幫她把背包摘下來拎在自己手裡,「走吧,回家讓王阿姨給你熬骨頭湯。」
另一邊,李廣意還沒走到台階跟前,沈竺已經站了起來,直接迎著他走過去。
「你怎麼來這麼晚?」
李廣意趕緊賠笑臉:「路上有點堵,順道去給你買了糖炒栗子。」
「你非要讓我來學這種沒用的東西,還遲到,讓我在台階上吹了二十分鐘的風。」沈竺說著,毫無預兆地抬起腳,直接朝著李廣意穿著西裝褲的大腿上踢了一腳。
這一腳踢得不輕不重。
李廣意不僅沒生氣,反而哄著:「我的錯,別生氣了成不成?」
沈竺哼了一聲,沒搭理他,轉過頭衝著林芝芝揮了揮手,笑眯眯地喊。
「芝芝,我先走啦,明天見!」
「明天見!」林芝芝也高興地招手。
沈竺轉回臉,立馬換了副表情,狠狠瞪了李廣意一眼,大步拉開車門上了車。
李廣意則頂著宋柏川的視線,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,沖宋柏川打了個招呼,就上車當司機去了。
看著那輛進口轎車開遠,宋柏川不自覺地挑了挑眉毛。
他在黑市和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,李廣意這號人他還是清楚的,談起生意來寸步不讓,沒想到背地裡是個怕老婆怕成這副德行的。
當著外人的面被老婆踢了一腳,居然還能笑臉相迎,真沒出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