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店的洗手間裡,曹正趴在洗手池邊,正吐得翻江倒海。
宋柏川站在旁邊的隔間門外,單手解開襯衫頂端的兩顆扣子,把領帶扯松,隨意地搭在水槽邊。
他臉色白得透出一股灰敗,夾著煙的手指骨節也繃得很緊。
他本來想借著上洗手間的功夫出來透透氣,結果曹正也跟出來了,吐的聲音實在是大,宋柏川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猛地躥上來,也跟著吐了個天翻地覆。
吐到最後,喉嚨里湧上來一股腥甜,他低頭一看,全是血。
曹正吐完剛直起腰,轉頭看到水槽里的血,嚇得酒全醒了:「操!川哥你喝吐血了這都!走,馬上上醫院!」
宋柏川甩開曹正的手,擰開水龍頭。
嘩啦啦的水流沖刷著水槽里的血跡,他低頭捧起一捧涼水漱了漱口,吐出來,又洗了一把臉。
「等會兒去,你要是不行了就先去休息,我還得回去。」宋柏川扯過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曹正直抓頭髮,壓低嗓門罵道:「這幫孫子就是故意搞我們!」
宋柏川把帶血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,又漱了下口:
「現在搞價格雙軌制,基建項目全是大肥肉。咱們拿下了津市和北市的物流中轉專線,肯定有人眼紅了。
趙程以前那幫殘黨的底細咱們早就摸清了,九爺在江城根本沒碰走私,全是那幫人寫匿名信亂舉報!」
陳九跟宋柏川不一樣,雖然他黑白通吃,但他也是個正經生意人,現在陳九幾個工廠的貨全都走宋柏川的線,船全被扣了,宋柏川要是不把這事兒辦妥,沒法給陳九一個交代。
宋柏川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,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,把手裡的煙點燃。
深深吸了一口。
菸草的辛辣混合著胃裡反上來的血腥味,刺激得他精神了幾分。
「九爺的資金鍊被江城海關卡死了。」宋柏川吐出一口煙圈,隔著白蒙蒙的煙霧看著曹正,「現在要盤活公司的現金流,就必須拿下北市計劃委員會馬上要批的那個重型鋼材運輸指標。」
起家不清白,這是宋柏川心裡最大的隱患。
他踩著趙程上位,雖然趙程罪有應得,但這種手段終究不光彩。現在他接了很多政府項目,有人開始眼紅,開始針對他,開始挖他的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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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整理好衣服,重新走回包廂。
一推開門,包廂里的酒氣熏天。幾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摟著作陪的年輕女人調笑。看到宋柏川進來,坐在主位的李總大笑著招手。
「柏川啊!去個洗手間去這麼久!來來來,罰酒三杯!」
宋柏川大步走過去,臉上掛起場面笑,連推辭都沒有,直接拿起桌上的分酒器,給自己倒了滿滿三杯白酒。
仰起脖子,乾脆利落地下肚。
一整晚的推杯換盞。
等到酒局散場,已經是深夜十一點。曹正已經喝得不省人事,被司機扛去了招待所。
宋柏川拿著鑰匙,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飯店四樓。
402房間。
他把鑰匙插進孔里,擰開門鎖。
房門剛推開一條縫,一股濃烈的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這種味道極其廉價,刺鼻得很,跟林芝芝身上那種洗過澡後自帶的乾淨清香完全是兩個極端。
宋柏川站在門口,沒急著進去。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,按亮了房間的燈。
床邊坐著一個女人。
女人穿著一件暴露的紅色吊帶裙,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,嘴唇紅艷。
看到宋柏川進門,女人立刻站起身,臉上堆起笑,朝他走過來。
「宋老闆……王局說您今天累了,讓我來房間裡伺候您……」女人伸出手,就要去碰宋柏川的襯衫。
宋柏川後退了一步。
這半步拉開了距離,女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宋柏川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女人,胃裡原本就被酒精灼燒的絞痛感,在聞到這股劣質香水味後,直接轉化成了極度的生理性反胃。
生意場講究個投其所好、利益捆綁。
王局在試探宋柏川,也是在變相地給他下套。把人打出去,或者當場罵一頓,那就是不給王局臉面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這幫人,重型鋼材的運輸指標明天就能落到別人手裡。
宋柏川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,面無表情地看著女人。
「把手放下,後退。」
女人愣了下,向後退了一步。
宋柏川轉身走到柜子前,把沾了菸酒味的外套扔到一邊,然後拿起一件黑色夾克外套,甩在肩膀上。
「房間你留著用,電視隨便看。」宋柏川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女人一眼,「別碰我的床,也別碰我的東西。」
女人站在原地,還沒反應過來,宋柏川已經走出了房間,「砰」的一聲從外面關上了門。
宋柏川靠在走廊的牆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摸了摸口袋,想抽菸,發現煙盒空了。煩躁地把空煙盒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,他轉身走向樓梯,下到了三樓。
飯店的三樓是娛樂室。
在這個年代,這裡是北市權貴和倒爺們私下交流的高級棋牌室。
推開娛樂室包廂的門,裡面的空氣被雪茄和香菸的煙霧塞得滿滿當當。
正中間擺著一張大圓桌,幾個人正在玩扎金花。桌上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,數額大得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資。
坐莊的正是剛剛在酒局上的李總。
看到宋柏川推門進來,李總手裡的牌停了一下,夾著雪茄笑了起來:
「柏川?怎麼下來了?王局特意給你安排的人,不合胃口?」
宋柏川走過去,拉開李總對面的空椅子坐下。
「房間太熱了,待不住。」宋柏川把夾克往椅背上一搭,從褲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,直接扔在桌上,「睡不著,下來給幾位老闆送點買路錢。」
李總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,給旁邊發牌的馬仔使了個眼色。
馬仔利索地給宋柏川發了三張牌。
宋柏川沒看牌,直接拿起一沓錢扔到裡面。
李總眯著打量著宋柏川,手指敲擊著桌面。
「柏川啊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陳九爺在江城的貨,短時間內是解不了封了。海關那邊有鐵證,舉報信都堆成山了。九爺年紀大了,江城那邊的水太深,他把握不住。」李總翻開一張底牌,繼續下注。
宋柏川靠在椅背上,依然沒看牌,繼續往裡扔錢。
「李總想說什麼。」
「你是聰明人。當年在津市,你不過是個跑碼頭的。你踩著趙程的肩膀上位,把趙程送進去了,你自己吞了津市的碼頭,搭上了陳九爺的線。」
李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語氣裡帶著蠱惑:
「良禽擇木而棲。趙程完了,你跟了九爺。現在九爺完了,你何必非要陪著他一起沉船?
咱們北市的圈子,很歡迎你這樣有手腕的年輕人。你把九爺的底細交出來,那個重型鋼材的運輸指標,明天就蓋章。」
桌上還在繼續,有人在用餘光打量著這邊。
利益場上,沒有永遠的朋友。他們吃准了宋柏川是個唯利是圖的狠角色,既然他能背叛趙程,就一定能背叛陳九。
宋柏川笑了聲,緩緩把面前的三張牌翻開。
清一色。
他抬起頭:「李總可能搞錯了一件事。」
宋柏川拿過旁邊的半包煙,抽出一根咬在嘴裡,用打火機點燃,「趙程在津市倒賣/軍/火和*粉。我警告過他,他不聽。
他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找死,我宋柏川要賺錢,但我不賺斷子絕孫的錢。我不踩他,他遲早連累我一起吃槍子。」
李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。
宋柏川吐出一口煙,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。
「陳九爺當年給了我第一條做生意的專線,帶我走正道。我宋柏川是個糙人,胃口大,心也黑,為了錢我可以把人逼上絕路。」
宋柏川用手指點著桌面,每點一下,力度就重一分,「但我這人,別人給我一口飯,我就不能砸別人的鍋。今天我為了運輸指標賣了陳九爺,明天你李總晚上睡覺的時候,還得防著我拿刀子捅你的背。您說,是不是這個理?」
李總的臉色變幻莫測,宋柏川這番話說得太直接,把他的心思扯了個乾乾淨淨。
不僅拒絕了招安,還反將了一軍,暗示他們這群人聚在一起不過是各懷鬼胎。
「年輕人,剛過易折啊。」李總冷哼了一聲。
宋柏川笑了笑,剛想接著話往下說,就在這時,包廂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「各位,不好意思,來晚了來晚了。」
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傳了進來。
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被打破。李總立刻站了起來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,堆滿了熱情的笑意,快步迎了上去。
「田總!可算來了!快快快,這邊坐!」
宋柏川站在椅子旁,轉過頭看向門口。
走進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。
穿著一套剪裁極好的定製西裝,手裡拎著一個真皮公文包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,整個人意氣風發。
剛才在酒局上,曹正提過一嘴。說是今天會來一個地產大鱷,是為了配合在場的政績一起吃下南區新規劃的商業用地,這人行事低調,剛從國外回來。
田志剛把公文包遞給旁邊的馬仔,笑著跟桌上的人打了一圈招呼。
當他的目光掃到宋柏川身上時,停頓了一下。
田志剛上下打量著宋柏川,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遲疑。
他盯著宋柏川那張輪廓分明、透著凌厲痞氣的臉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,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麼。
「這位兄弟……」田志剛往前走了兩步,伸出右手,「看著非常面熟啊。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?做什麼生意的?」
包廂里的光線有些昏暗。
宋柏川站在原地,一動沒動。
他的目光從田志剛的臉,緩緩落在了田志剛伸出來的那隻右手上。
那隻手保養得極好,手背紅潤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田志剛伸在半空的手顯得有些尷尬。就在田志剛準備收回手的時候,宋柏川突然伸出了右手。
李總在旁邊打圓場:「田總,這位是津市做物流的,叫……」
「田總,久仰。」不等李總說完話,宋柏川突然笑了聲。
他看著田志剛的眼睛,扯了扯嘴角,皮笑肉不笑地說:"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。"
田志剛愣了一下,以為這是年輕人在恭維自己名氣大,乾笑了一聲:"客氣了,我也就是混口飯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