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頭看了冥洲一眼。
冥洲的耳尖微微泛紅,察覺到她的目光解釋道:「它自己跑出來的,我把它收起來。」
他伸出手,要收起藤蔓。
卻被葉靈汐阻止了。
「這麼美的夜色,讓它出來玩玩也行。」葉靈汐說。
話落,她低下頭,看了看那截還在戳她手腕的藤蔓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這藤蔓的動作,莫名讓她想起了道觀里養的那條土狗。
每次她回去,那條狗也是這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,先搖尾巴,再用鼻子碰碰她,確認她沒有嫌棄它,然後才敢往她身上蹭。
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截藤蔓的尖端。
幽冥藤的尖端立刻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縮,但很快又伸了回來,討好地蹭了蹭她的手指。
動作很輕,很小心,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尖刺會扎到她。
葉靈汐感覺到那些尖刺都已經變軟,輕輕摸上去,凹凸不平,但完全不會扎到。
她忍不住用指腹攆了攆藤蔓的尖端,惹得藤蔓一陣亂顫。
而她沒注意到的是,不遠處的冥洲,全身也繃直了一瞬。
她的手指順著藤身繼續往下摸。
幽冥藤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鼓勵,整個藤身都開始輕輕搖晃。
還順著她的手腕往上攀爬,一圈一圈地纏繞上去,從手腕繞到小臂,又從和小臂繞到手肘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在宣示主權,又像是在撒嬌。
那副得意又雀躍的模樣,和它主人此刻強行維持的淡定表情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冥洲坐在地上,腰背挺得筆直,表情平靜如水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一副「與我無關」的模樣。
但他的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。
葉靈汐看看手臂上那截搖得正歡的藤蔓,又看看冥洲那副欲蓋彌彰的淡定臉,忽然就笑了。
他的藤蔓,比他誠實。
葉靈汐又逗弄了藤蔓一陣,才抬起頭,目光從篝火邊圍了一圈的哨兵們臉上掃過。
十二個哨兵,除了九睚以外,其餘人臉上都蜿蜒著畸變紋路。
她又看了眼夜色,還不算晚,睡覺太早,修煉一番再休息正好。
哨兵們的精神圖景,於她而言,就是修煉寶地。
這麼好的條件就在眼前,她有什麼理由不努力。
她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他們,清了清嗓子說:「月色這麼好,咱們不能浪費這個良辰美景,你們挑個人出來,我給他梳理精神圖景。」
這話一出,哨兵們面上都露出錯愕的神色。
本來或坐或倚,姿態略顯隨意的哨兵,一個個都坐直了身體,一雙雙眼睛看著葉靈汐,既灼熱,又有些擔憂。
凜川抿著唇,遲疑了片刻,還是有些擔憂地出聲:「我們都是高污染哨兵,精神圖景內的環境都很兇險。
你進入我們的精神圖景,給我們梳理精神圖景,會不會太危險了些。」
葉靈汐微微一笑,「你們中,除了冥洲以外,還有誰的污染值比九睚高嗎?」
哨兵們沉默了。
當初使用化煞符的順序,冥洲點人,是按照污染值從高到低來的。
他們中,除了冥洲之外,確實沒有人污染值比九睚還高了。
葉靈汐繼續說道:「連九睚的精神圖景,我都能全身而退,其他人,當然也不在話下。」
聞言,哨兵們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一直安靜坐著的冥洲看向葉靈汐,問:「你確定能保證自身的安全?」
葉靈汐篤定地點頭,「當然。」
師父教過她的,可以心善,可以幫助別人,但自己的安危永遠要放在第一位。
「好。」冥洲點點頭,目光掃過一圈哨兵,「你們是自己爭一爭選個人出來,還是我點一個人?」
頓了頓,他又補充:「九睚和所有使用過化煞符的人,不參與。」
哨兵們齊齊安靜了一瞬。
已經使用化煞符的人,包括九睚,對這樣的安排都沒有任何異議。
裴燼、嘯澤、梵隱、滄瀾等幾個沒有用過化煞符的哨兵對視了一眼。
其實,如果葉靈汐不在的話,他們大概率會打一架,決出勝利者,接受精神梳理。
哨兵的規則就是如此。
但是,在嚮導面前,他們多少有點形象包袱。
本來嚮導就不喜歡哨兵的好戰與暴戾。
若是為了爭一個名額,給靈汐留下不好的印象,就得不償失了。
眼神交流了一陣之後,他們把目光落到冥洲身上。
「指揮官,你點一個人吧。」梵隱說。
冥洲笑了笑,一眼看穿了他們那點小心思。
平時一個兩個跟他動手的時候,也沒見誰有包袱。
這會兒倒矜持起來了。
「那就依舊按照污染值從高到低的順序。」他的目光落在幾人身上掃過,「裴燼,出列。」
裴燼愣了一下,像是沒反應過來。
片刻後他才猛地起身,站直了身體,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,行了個標準的軍禮。
那一拳捶得極重,胸口發出沉悶的「砰」的一聲,震得篝火對面的葉靈汐都跟著抖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想摸摸自己的胸,這麼捶一下,不疼的嗎?
好在忍住了,人多,摸胸太不雅。
裴燼顯然沒get到葉靈汐的點。
行過軍禮,胳膊放下後,他臉上的表情就再也繃不住了。
笑意從嘴角開始蔓延,染上眼角眉梢,整張臉都在發光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葉靈汐跟前,恭恭敬敬地站著。
站得筆直,姿態略顯拘謹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裡面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。
葉靈汐看著他這副拘謹又雀躍的模樣,沒忍住笑了。
「別這麼緊張,隨意點,坐吧。」
裴燼應了一聲,在原地僵了兩秒,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放,最後選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,挨著葉靈汐身側的石頭坐下。
坐下的那一刻,他的腰背挺得像標槍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正襟危坐,目不斜視。
葉靈汐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,唇角又彎了彎,但沒再說什麼。
她清了清嗓子,開始例行詢問。
「你的污染值多少?」
「90點。」裴燼的聲音有點緊。
葉靈汐點點頭,繼續問:「精神體是什麼?」
裴燼的腰背又挺直了幾分:「老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