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出去。」
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反而顯得平靜的冷。
冥洲沒有動。
他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釘在地上的雕塑。
那雙漆黑的眼眸定定的看著她,裡面有痛苦,有掙扎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讓人心碎的澀意。
「靈汐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我說出去!」葉靈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,眼眶紅紅的,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
冥洲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依舊沒有出去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因為情熱而緋紅的臉頰,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的身體,以及紅著眼眶卻拼命忍著不哭的倔強模樣。
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。
很疼。
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。
「你……想找誰幫你度過情熱期?」他問,聲音艱澀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。
「我去讓他來休息室。」每一個字都帶著血。
葉靈汐聽到這句話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,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找誰?
幫她?
度過情熱期?
她的男朋友,她認定的男人,她一度準備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他的那個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問她——想找誰陪睡?
她男朋友在給她拉皮條!
葉靈汐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按進了水裡,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,只剩下心臟跳動的聲音,一下一下,又重又沉,砸在胸腔里,砸得她生疼。
憤怒像火山一樣從胸腔最深處噴涌而出,將那些委屈的,酸澀的,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楚全都燒成了灰燼。
「你出去!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現在就出去!我不需要任何人陪!」
這一瞬,冥洲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「你別激動。」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,像是在哄一個正在發脾氣的孩子。
「你在情熱期,需要有人陪著,我讓凜川過來陪你,好不好?」
凜川。
這兩個字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葉靈汐心口最柔軟的地方。
她想起凜川那張謫仙一樣的臉,想起他溫和的聲音,想起他教她槍法時那雙淺色眼眸里的認真和溫柔。
如果是平時,她可能會覺得凜川是個很好的人。
但現在,從冥洲嘴裡說出「讓凜川來陪你」這句話,就像是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。
她的男朋友,要給她拉皮條。
對象還是他的副官。
葉靈汐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。
她只覺得可笑。
太可笑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不再說話,伸出手,推著冥洲的胸口,想把他推出休息室。
用力。
再用力。
可是,推不動。
男人的身體像一堵牆,穩穩地扎在那裡,任憑她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。
葉靈汐咬著牙,兩隻手都用上了,推他的胸口,推他的肩膀,推他的手臂。
還是推不動。
怎麼都推不動。
身體裡的情熱還在翻湧,一波接一波,燒得她渾身發軟。
可心裡的冷意卻越來越重,像一塊冰,從心口開始蔓延,凍住了她的血液,也凍住了她所有的力氣。
她推不動他。
她什麼都做不了。
她連把他趕出去的力氣都沒有。
這個認知像最後一根稻草,壓垮了她所有的堅強。
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無聲的,一滴一滴地從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作戰服的衣領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她放棄了推搡,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輕輕抖動著。
壓抑的、細碎的哭聲,從膝蓋和手臂的縫隙里傳出來,像小獸受傷後的嗚咽,一下一下地剜在冥洲的心口上。
冥洲的心臟像是被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捅了進去,又狠狠地擰了一下。
疼。
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他看著她蜷縮在門邊,微微發抖的肩膀……
那是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人。
此刻,被他弄哭了。
冥洲蹲下身,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肩膀,手指在距離她肩頭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不敢碰。
怕她推開他,怕她更難過……
「靈汐。」他叫她,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對不起,我不應該不聽你的話……」
葉靈汐沒有抬頭。
「可是你在情熱期,需要有人陪著。」冥洲的聲音在發抖,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「我讓凜川過來,好不好?」
葉靈汐猛地抬起頭。
一雙眼睛通紅,眼淚糊了滿臉,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,鼻尖紅紅的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牙印。
狼狽極了。
也讓人心疼極了。
她看著冥洲,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太多的情緒。
憤怒、委屈、失望、不甘、還有被情熱燒得幾乎要失去理智的、滾燙的渴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太憤怒了,還是被身體裡的欲望折騰得失去了理智。
也或者兩者都有。
「好啊,你讓凜川過來!」
絕望的聲音和著眼淚,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,這一刻她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。
她蹲在門邊,抬著頭紅著眼眶,倔強的看著冥洲。
她想看看,她是不是真的會把凜川叫來。
冥洲站在原地,低著頭,緊抿著唇。
他的眼眶在一瞬間通紅,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裡,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。
他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去喊其他人過來。
畢竟哨兵為嚮導服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,他們都是她的追隨者,這是很正常的事情……
可他沒想到,當這句話真的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居然這麼痛。
「……好。」
一個字,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他轉過身,胸腔里像是被灌滿了鉛,沉甸甸的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身體在往前走,靈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。
步履沉重。
他推開休息室的門,走出去。
走廊不長,幾步就走到了盡頭。
全地形戰車的車門開著,深夜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,涼絲絲地拂在他發燙的臉上,卻怎麼也吹不散胸腔里那團堵塞著的,窒息般的悶痛。
凜川正靠在篝火旁邊的石頭上,時間還早,他還沒有休息,淺色的眼眸不經意間掃過全地形戰車的方向,然後他的動作就頓住了。
因為他看到了冥洲。
此刻,冥洲的臉上,褪去了所有沉穩冷靜的面具,露出底下毫無防備的狼狽。
他的眼眶是紅的,下頜繃得極緊,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,指縫間有暗紅色的血跡。
凜川站起身,快步走過來。
「指揮官?」他低聲喊了一句。
冥洲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越過凜川,落在遠處的空地上,又收回來,像是什麼都沒在看。
「靈汐在情熱期。」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像是在砂紙上反覆打磨過,「你去陪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