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栩栩按照鍾馗的提示,一頭扎進二樓的商鋪。
門框上還掛著半塊褪色的招牌,依稀能看出「彩虹屋精品」幾個字。
底下畫著歪歪扭扭的卡通太陽。
沒搬走之前,這應該是一家賣毛絨玩具和貼紙的精品店,牆上還貼著掉了一半的卡通貼紙——
米老鼠缺了只耳朵,小熊的臉被摳掉了一塊,露出底下發黃的牆皮。
貨架上零星散落著幾隻落滿灰的毛絨兔子,眼珠子掉了,棉花從破洞裡翻出來,像一團團白色的內臟。
太久沒人打理了,那些本該可愛的卡通形象在黑暗中變得詭異,嘴角的弧度像是嘲笑,空洞的眼眶像是注視。
角落裡立著一個大木櫃,老舊的木質。
溫栩栩按照鍾馗的提示,先伸手拉動櫃門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
隨即,她閃身躲進這間商鋪隱蔽的小隔間,輕輕掩上門,屏住呼吸。
他四肢著地,腦袋歪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,在貨架間快速爬行,指甲刮過地板的聲音像指甲划過黑板。
鬼小孩停在木櫃前。
他剛才追溫栩栩的時候,已經聽到溫栩栩關木櫃門的吱呀聲了。
歪著頭聽了聽,然後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,模仿著小孩子的語氣陰森森道:「嘿嘿,姐姐,我知道你躲在裡面。」
他伸出那隻髒兮兮的手,慢慢拉開櫃門——
柜子里沒有人。
只有一個洋娃娃,歪歪斜斜地靠在櫃壁上,嘴巴被粗黑的線縫得嚴嚴實實,線頭垂下來,像嘴角流下的口水。
娃娃身上沾著暗紅色的污漬,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裙擺,像是被什麼東西潑過,又像是從裡面滲出來的。
鬼小孩盯著那個娃娃,瞳孔驟縮!
這不是他放在這裡的。他們團隊從來沒有來過這間商鋪。
被洋娃娃嚇了一跳,他嘀咕了一句「真晦氣」便轉身要走。
然而,此時身後忽然傳來「咯咯咯」的笑聲,尖細的,像指甲刮過玻璃,又像什么小東西在喉嚨里卡住了。
他猛地回頭,洋娃娃的眼珠子翻了一下。
不是錯覺,那顆玻璃眼珠正緩緩轉動,從左邊滑到右邊,直直盯著他。
嘴角縫著的黑線崩開了一根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,笑聲就是從那個洞裡傳出來的。
鬼小孩手忙腳亂地「啪」一聲把櫃門關上,後背抵著木板,大口大口喘氣。
幻覺,一定是幻覺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正要繼續去捉溫栩栩——
身後的櫃門動了。
不是被風吹的,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在推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裡面不緊不慢地敲門。
「砰!」木櫃的側板炸開一個洞,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。
皮膚幾乎是透明的,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,指甲又長又黑,縫隙里塞著暗紅色的污垢。
那隻手在月光下慢慢張開,又慢慢握緊,像是在抓握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鬼小孩盯著那隻手,瞳孔驟縮。
尖叫卡在喉嚨里,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,後腦勺磕在地上,兩眼一翻,直接嚇暈過去!
演了這麼多年的鬼小孩,今天遇上真的小鬼了!
而此時,趕上來接應他的搭檔親眼目睹了這一切!
搭檔盯著那隻從柜子里伸出來的手,腿都軟了,但求生欲讓他一把撈起地上昏過去的鬼小孩,扛在肩上,撒腿就跑。
走廊里迴蕩著他的嚎叫:「我操——這特麼真的是鬼樓啊!我靠!」
*
扮鬼團隊的老大阿布坐在大廈外面的車裡,面前的監控屏幕一個接一個地變成雪花屏,像有人挨個拔掉了電源。
他用力拍了拍顯示器,畫面閃了兩下,又沒了。
對講機里傳來的全是隊友的尖叫和哭喊,刺刺拉拉的電流聲混著人的慘叫,像某種扭曲的合奏。
「布哥!有鬼!真的有鬼!」
「啊啊啊啊啊!它追我!」
「我要走!我不幹了!」
阿布咬著牙,對著對講機吼:「都給我冷靜!」
「咱們裝了這麼多年的鬼,演過這麼多恐怖片,沒人比我們更清楚,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鬼!」
話音剛落,車窗被人從外面猛地拍了一下。
「砰!」
他猛地轉頭,車窗外黑漆漆的,路燈昏黃的光照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阿布以為是自己被突發狀況弄得幻聽了,剛轉回頭——
又一下。
「砰!」
更重了,整個車窗都跟著顫了顫,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用拳頭砸。
阿布攥緊對講機,指節發白,聲音開始發抖:「誰?誰在外面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,嗚嗚地響。
然後,他看見車窗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手印。
不是從外面貼上去的,是從裡面印出來的——
從玻璃內側,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坐在他旁邊,慢慢伸出手,按在玻璃上。
五指修長,指甲尖利,掌心的紋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阿布渾身僵住,脖子像生了鏽,一格一格地往下轉。
后座空蕩蕩的,只有他自己落在座椅上的外套。
隨即,布料摩擦的聲音在車內響起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后座上挪動了一下。
阿布的眼睛直直盯著後視鏡,鏡子裡只有空蕩蕩的后座和窗外昏黃的路燈。
但他不敢回頭。
對講機里傳來最後一個隊友的聲音,已經哭得說不清話了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顫抖:「布哥……我們走吧……這裡真的不對勁……」
「七號大廈真的有鬼啊!」
阿布扔掉對講機,發動車子,一腳油門沖了出去。
輪胎尖叫著碾過路面,他瘋了一樣在附近繞了兩圈,把嚇得屁滾尿流的五個人全撈上車。
車門還沒關嚴,就有人開始哭,有人縮在座椅上發抖,小葉腰間裹著阿布的外套,勉強遮住他僅剩的大紅褲衩子。
阿布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踩死油門,朝最熱鬧的市區街區狂飆。
他現在只想開到人多的地方,燈要亮,人要密,越熱鬧越好!
但沒想到的是。
車開出幾條街,導航就開始發瘋。
一會兒提示「您已偏離路線」,一會兒箭頭在原地打轉,明明直行就能到的路口,它偏讓他左轉;
左轉之後又讓他掉頭;掉頭之後又讓他右轉。
阿布試著關掉導航,重新打開,還是一樣。索性直接按腦子裡去熱鬧商區的記憶路線開……
結果,繞來繞去,阿布發現自己又開回了七號大廈附近。
縮在后座角落的鬼小孩忽然開口,聲音又輕又飄,像怕驚動什麼東西:「布哥,我們……是不是遇上鬼打牆了?」
車內氣氛瞬間凝固。
沒有人接話,但所有人的後背都同時貼緊了座椅,眼睛不約而同地瞟向窗外——
那盞路燈,那個垃圾桶,那塊「七號大廈」的指示牌,他們已經路過三遍了!
阿布攥緊方向盤,指節發白,正要開口罵人,車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爆胎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扎進去的聲音,悶悶的,像骨頭裂開。
儀錶盤上的胎壓報警燈亮了,刺目的黃色一閃一閃。
他罵了一句髒話,靠邊停車,下去一看——
右後輪胎癟了,扎了一顆釘子,釘子是新的,像是被人故意撒在路上的。
阿布咬著牙,一個人換他不敢,但一直停在原地也不是辦法。
他拉開車門,聲音有點發緊:「都下車!五個人還怕鬼不成?一起換備胎!」
五個人磨磨蹭蹭下了車。
剛蹲下來準備卸輪胎,周圍的路燈「啪啪啪」全滅了,像有人挨個吹滅了蠟燭。
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只剩下他們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慘白的光,照在彼此臉上,一個比一個白。
五個大男人不約而同地擠成一團,背靠著背,像五隻受驚的企鵝。
被鬼摸屁股的小葉縮在最中間,聲音都在抖:「完蛋了……我們被它們盯上了……」
他瑟縮著,忽然想起什麼,「要不咱們直接去派出所吧,聽說那兒陽氣最重了,鬼應該不敢靠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