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姜仲夜回到房間。
他關上門,雙手環抱在胸前,眉頭皺成一團。
他盯著那面牆。
對面就是沈晝的房間。
他眯起眼,指尖點了點手臂。
這個沈晝,到底什麼意思?
那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?
他轉身撲到床上,把臉埋進枕頭裡,滾來滾去的被子被他捲成一團,裹在身上,像一隻把自己纏住的蠶。
說不清是煩躁還是委屈的情緒堵在胸口。
「啊——!」
他悶悶地叫了一聲,聲音全被枕頭吸走了,只剩下一點氣音溢出來。
滾了半天,他猛地翻起來,頭髮亂糟糟地翹著,臉頰因為翻滾而泛著一層薄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氣鼓鼓地盯著那面牆,像是要把那堵牆盯出一個洞來。
另一邊。
沈晝坐在昏暗的房間裡,只有落地窗旁邊的地燈亮著。
昏黃的光照亮了靠在沙發扶手上那隻夾著香菸的手,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他吸了一口,煙霧從唇縫裡緩緩溢出來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那張平時溫潤的臉此刻隱在暗處,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溫度。
眉骨的陰影壓下來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,鼻樑的線條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鋒利,嘴角微微抿著。
整個人坐在那裡,像是被暗處的東西同化了,陰沉冷硬,和白天那個溫和的沈晝像是兩個人。
他垂眸看著指尖那點猩紅,煙霧在空氣中扭曲消散,像某種無法被抓住的東西。
捏著菸蒂的指節用力,沈晝深吸一口氣,胸腔起伏了一下,試圖把那股翻湧著的煩躁壓下去。
他偏過頭,看向那面牆。
之前他還能給自己找藉口。
這些藉口像一塊遮羞布,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蓋住,假裝不存在。
可現在藉口都沒了。
布被扯掉了,底下那些東西全露出來了,他自己都不忍心看。
那從心底長出來的藤蔓,正以一個驚人的速度瘋長。
它們從每一道裂縫裡鑽出來,纏著他的骨頭,勒著他的心臟,沿著血管一路蔓延,把觸鬚伸進每一個他能想到姜仲夜的瞬間。
它們想要纏住姜仲夜,把那個少年裹得嚴嚴實實的,讓他哪裡都去不了,只能待在自己身邊。
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。
那層溫和底下是窮凶極惡,他比誰都清楚。
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,那些陰狠毒辣的算計,那些沾著血踩著屍骨往上爬的日子,都是他親手過來的。
他不是沒做過壞事,他做過,做過很多,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。
可對著姜仲夜,他沒有辦法用那些噁心的手段。
況且……
沈晝閉了閉眼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自己年紀又大,手段骯髒,思想又齷齪,能愛姜仲夜的方式,全是他不能接受的。
姜仲夜討厭被束縛,他恨有東西纏上他。
畢竟自己上輩子到死,都是為了站在頂端不受任何人的控制。
自己拼了命地往上爬,就是為了不再被人捏在手心裡,不被人擺布,不被人當作玩物。
而姜仲夜還年輕,他剛從牢籠裡面逃出來,翅膀還沒長硬,羽毛還沒長全。
他需要的是天空……不是另一個籠子。
如果自己給自己設好了標籤,就當他的哥哥,他還能控制自己做一個好哥哥分內的事。
能關心他,能照顧他,能在他需要的時候站在他身後。
能把那些念頭壓到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用「哥哥」這個身份把它們蓋住,假裝不存在。
但如果……
如果他回應姜仲夜呢?
沈晝緩緩睜開眼睛,溫潤的臉此刻隱在昏暗的光線下。
煙霧從唇間散盡,露出那雙眼睛裡面瞬間翻湧上來的是黏稠陰暗的欲望。
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危險,像一尊被拆開又重新拼起來的佛像。
五官還是原來的五官,但擺在一起的時候,慈悲沒了,底下全是猙獰。
沈晝微微眯起眼睛,垂眸看著自己的身體,目光冷淡,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。
好噁心。
光是想像……他就興奮得開始起反應了。
被束縛住的東西鼓脹又灼熱,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疼痛。
它回應著他腦海中想像的畫面,正在彰顯著自己的存在。
沈晝嘴角勾起,嗤笑一聲。
那聲笑從鼻腔里溢出來,帶著一點自嘲和厭惡。
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,最後一縷青煙從指間升起,然後散盡。
就自己這樣子,去玷污姜仲夜?
他如今不完全了解姜仲夜,但他了解活了這麼多年的自己。
太了解了。
了解自己已經爛掉的骨子裡是什麼,了解自己一旦撕開那層溫和的皮,底下會露出什麼樣的東西。
那些污穢早就滲進了他的靈魂里,再也分不開了。
如果不控制自己,他根本做不到不去占有姜仲夜。
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想,那些念頭會自己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。
像飢餓的野獸聞到血腥味一樣,不可遏制地湧上來。
他會想把姜仲夜鎖起來,想讓他只看著自己,想把他藏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這是本能。
是他陰冷腐爛的靈魂對溫暖的天生渴求,是黑暗對光的吞噬欲。
如果真的回應了,他干出來的事情,會讓那個還年輕的少年害怕得瑟瑟發抖。
他會用最好的條件,最溫柔的藉口,最滴水不漏的理由,讓姜仲夜心甘情願地待在籠子裡,連反抗都覺得愧疚。
他如今的權力和地位,可比當年的陸昭大得多。
陸昭有的,他都有。
陸昭沒有的,他也有。
他有的是辦法讓姜仲夜一輩子都被他圈養起來,當一隻真正的金絲雀,連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。
被養在最精緻的籠子裡,永遠都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麼樣子的。
可是……
姜仲夜才從泥潭裡面出來,就要被自己關進另一個永遠也爬不出來的泥潭嗎?
那個少年一直小心翼翼地試探,小心翼翼地靠近,和曾經的自己一模一樣。
但自己已經不是姜仲夜了。
是沈晝。
是被黑暗徹底浸透了,再也回不了頭的沈晝。
他想要的不是靠近,是占有。
不是並肩,是囚禁。
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那個少年關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。
讓那雙眼睛只看著自己,讓那個笑容只對著自己綻放。
光是想到這個場景,指尖都在興奮得發顫。
但他不能。
姜仲夜那雙望著他的眼睛會從依賴變成恐懼,會從亮晶晶變成灰濛濛。
那個少年會在他精心打造的籠子裡,一點一點地枯萎。
像一朵被摘下來插在花瓶里,每天換水,卻還是慢慢敗掉的花。
沈晝忽然覺得冷。
像是骨頭縫裡往外滲出的寒意,把渾身都凍僵了。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閉上眼睛,靠進沙發里,後腦抵著柔軟的皮革,整個人陷進去。
手覆上臉,指尖的溫度冰冷。
他試圖用這隻手,去壓制腦海中翻湧的這些黏稠念頭。
但它們不肯走。
它們在他掌心的陰影底下,密密麻麻的蠕動著。
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。
那聲嘆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,帶著一種疲憊和一種無能為力的認命。
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溢出來,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又像是在對牆那邊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說。
「……別這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