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,回到家的時候,沈晝已經坐在沙發上了。
聽到開門的聲音,他抬起眼,目光從平板上移開,落在玄關的方向。
姜仲夜從玄關走過來:「哥,我回來啦。」
沈晝看向他:「吃過飯了嗎?」
「吃過啦。」
姜仲夜走到沙發旁,猶豫了一下,開口:
「哥……」
「嗯?」
姜仲夜看著他:「哥能給我講講題嗎?」
沈晝微微挑眉,眼底浮起一點笑意:「今天這麼好學?」
姜仲夜點點頭,理由說得又快又順,像是早就準備好的:
「嗯!馬上要考試了,我不想給哥丟臉。今天再抱抱您的佛腳。」
沈晝笑了笑,從沙發上站起來:「好,來書房。」
姜仲夜跟在他身後。
書房裡很安靜,檯燈的光落在桌面上。
沈晝剛給他講完題目。
姜仲夜坐在書桌旁,手裡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,看起來十分認真。
但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,比移動的時間長得多。
他悄悄抬起眼,瞥了一眼沈晝。
男人正坐在他旁邊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,垂眸看著他寫的內容。
姜仲夜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,抬起頭:
「哥。」
沈晝看向他:「嗯?」
姜仲夜歪了歪頭,語氣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:「哥放假了會去幹什麼啊。」
沈晝一愣,顯然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。
「不去幹什麼,在家。」
姜仲夜往前湊了湊,下巴微微抬起來,眼睛亮亮的:
「那哥是要……在家等我回來嗎?」
距離有些近了。
近到沈晝能看清他睫毛,能看清他眼底那點亮光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,比平時啞了一點:
「……嗯。」
姜仲夜的眼睛彎起來,嘴角翹得高高的,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滿足:
「哥哥真好。」
沈晝看著面前的男生,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暖洋洋的,眼睛幾乎無法移開。
他強迫自己低下頭,目光落在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上,聲音放平了,帶著一點嚴肅的口吻:
「知道我好就快寫。明天考試,如果簡單的題都錯的話——」
他頓了頓,抬眸看了姜仲夜一眼,「我是真會打你身上。」
姜仲夜眨眨眼,非但沒怕,反而整個人趴到了桌面上,下巴擱在手臂上,從下往上看沈晝。
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里顯得格外亮,裡面映著對面男人的影子,清澈見底。
「哥難道……真的捨得打我嗎?」
他聲音拖得軟軟的,尾音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意味。
沈晝一愣,垂眸盯著那張臉。
少年就那樣笑吟吟地趴在他面前,仰著臉看他,眼底帶著細碎的光。
這種毫無防備的姿態像一隻翻過肚皮的幼獸,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來,
他的指尖蜷縮了一下,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變沉。
某種東西想要再次從身體深處爬上來,理智和距離正在控制不住的瓦解。
自從遇到姜仲夜開始,他就一直在後退。
那如果……
沈晝的身體微微前傾,手撐上男生身後的椅背,將他近乎攏在懷裡。
他俯身湊近了面前的那張瞬間有些發怔的臉。
「仲夜是…真的想知道嗎?哥哥可以告訴你……」
姜仲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面前的男人忽然變得陌生起來,雖然帶著笑意,但卻無端的讓他感覺背脊發涼。
那種感覺太奇怪了。
明明笑容和以前一樣溫和,聲音也和以前一樣好聽,但姜仲夜就是覺得不對。
他騰地坐直了身體,打斷了沈晝的話,聲音發緊,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張:
「不用了哥!我、我馬上寫!」
他說完就低下頭,握筆的手指攥得緊緊的。
姜仲夜那副受驚的樣子,瞬間刺穿了沈晝被欲望充斥的胸腔。
他眼底那點暗潮褪去,坐直身體。
看著面前的男生,像一個被逼到角落的小動物,正在本能地想要逃跑。
他感覺似乎有人在自己的心臟上潑了一盆冰水,裡面翻湧的東西瞬間熄滅了。
他剛剛,在做什麼?
他到底在做什麼?
面前這個人,是姜仲夜。
他信任他,依賴他。
哪怕帶著狡黠和試探,他也把最柔軟,最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。
而自己差點就控制不住,用那種骯髒齷齪的欲望把這份信任碾碎。
沈晝的眼底快速閃過一絲什麼。
像是對自己的恐懼,又像是對自己的厭惡。
噁心感再次從胃裡翻湧上來,他站起身,聲音依舊溫和:
「好了,你快寫吧。」
「嗯好!」
姜仲夜連忙點頭,肩膀繃得緊緊的,不敢抬頭。
沈晝垂眸看了他兩秒,轉身走出書房,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
他站在書房門口,表情很平靜。
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,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自己的欲望……嚇到他了。
沈晝沉默著,轉身回到自己房間,走進洗手間。
刺骨的水潑上臉,水珠順著髮絲和下頜滴進水池。
黑暗中,他的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,低著頭,肩膀微微起伏。
月光從窗外漏進來,被帘子擋住,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背上,像永遠無法掙脫的鎖鏈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。
男生趴在他面前,下巴擱在手臂上,仰著臉看他。
燈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,眼睛裡只有他的倒影。
他在賭。
賭沈晝捨不得打他。
他確實捨不得。
但他差一點,就做了比舍不捨得更可怕的事。
沈晝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光線太暗了,他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輪廓,像是某種醜陋的東西。
他厭惡那團輪廓。
「你到底,在做什麼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。
書房內。
姜仲夜坐在椅子上,背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。
那種從脊椎末端爬上來,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涼意還沒完全散去。
他抬頭看向門口。
門已經關上了。
他垂下眼,盯著桌面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。
剛剛的沈晝……讓他覺得陌生。
就像是,湖面下的暗潮。
他從來沒見過沈晝這樣。
哪怕之前他故意試探,故意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,沈晝也從來沒有露出過那種表情。
那感覺太奇怪了。
姜仲夜眯了眯眼,筆尖輕輕戳了戳草稿紙的紙面,戳出來個小黑點。
他蹙起眉,把筆放下,靠進椅背里,抱住手臂,指尖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點著。
他回想之前好幾次隱隱約約感覺到沈晝身上的那種侵略感。
難道和周順說的一樣,這才是真正的他?
姜仲夜的指尖頓了一下。
他其實知道,沈晝對於其他人來說,可能不是什麼好人。
但是,如果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話,那真的簡直不要太簡單。
他有這個能力,也有這個權力。
可他沒這麼做。
反而自己去試探他的底線,他都一次一次地後退、縱容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似乎,包括剛剛……沈晝也後退了。
姜仲夜趴回桌面上,把臉埋進手臂里。
他偏過頭,看著面前那張草稿紙。
紙面上有男人剛才給他寫的例題,筆畫流暢,字跡帶著鋒芒。
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觸碰上去,沿著筆畫的軌跡慢慢滑過去。
曾經在那個家裡,他被父母控制得死死的,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可今天沈晝那個神情,和周順說的話,詭異的似乎重疊了。
剛才沈晝的眼神,像是不小心露出了一角,底下藏著的東西又深又沉。
那種詭異的感覺讓他有些頭皮發麻。
說不上來是恐懼更多,還是其他的什麼。
但他有種直覺——
沈晝或許不會像父母,或者其他人一樣傷害他。
姜仲夜抿緊了唇,垂下眼眸,在紙面上又戳出一個小黑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