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仲夜從被窩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。
床單是涼的,枕頭上連餘溫都沒有。
看起來沈晝很早就起床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下床踩著拖鞋去洗漱。
下樓的時候,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底的輕響,混著油花煎東西的滋啦聲和雞蛋的香氣。
沈晝站在灶台前,背對著他,正在翻煎蛋。
姜仲夜慢吞吞地挪過去,打了個哈欠:「早啊,哥。」
「嗯,早。」沈晝點頭,手裡的勺子在鍋里輕輕攪動,沒有回頭。
姜仲夜走到他旁邊,歪著頭去看他的臉。
男人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,眉宇間那層倦意比昨天更濃了,像是根本沒有睡一樣。
他皺了皺眉,有些擔憂地開口:「哥哥昨天晚上做噩夢了啊。」
沈晝垂著眼,手頓了頓,聲音很輕:
「……對。」
姜仲夜眨眨眼,往前湊了湊,手撐在灶台邊上,偏頭看著他的側臉,語氣認真:
「我聽過一個說法,噩夢要是說出來的話,就不會成真了。」
他頓了頓:「哥要不給我講講?」
沈晝偏過頭。
姜仲夜正仰著臉看他。
男生的眼睛在晨光里異常清透,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。
他移開視線,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,聲音放得很輕:
「沒事的,不用擔心。只是個夢而已,哥哥還沒那麼脆弱。」
姜仲夜歪了歪頭,目光在他臉上,眉頭微微擰著:
「真的嗎?」
沈晝笑了笑:「真的。」
姜仲夜盯著他又看了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,目光轉向鍋里,語氣輕鬆了一些:
「哥今天做飯啊?怎麼不讓我來?」
沈晝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鍋里蒸騰的熱氣,自然地接上了:
「今天我起得比較早,就我來做吧,也不能每天都讓你做飯。」
話音落下,姜仲夜的嘴角就勾了起來。
他朝前走了一步,手臂緩緩環住沈晝的腰。
沈晝拿著鍋鏟的手停住了。
姜仲夜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那具身體在臂彎里瞬間的僵硬。
他把腦袋埋進沈晝的脖頸里,鼻尖蹭過那片溫熱的皮膚,蹭了蹭,聲音軟軟的:
「哥哥真好。」
他仰起臉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晝,笑意從唇角漫到眼尾:
「今天我確實起來遲了,那就嘗嘗哥的手藝吧!」
沈晝垂眸看著懷裡這張仰起來的笑臉。
那笑意明晃晃的,像窗外照進來的陽光。
他勉強笑了笑,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:「好,去洗個手,吃飯吧。」
「好!」姜仲夜鬆開手,轉身去開水龍頭。
懷抱忽然冷卻下來。
那股貼在懷裡的溫熱消失了。
沈晝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,指尖在身側蜷了蜷。
他忍住伸手把那個背影拉回來重新塞進懷裡的衝動,移開視線,閉了閉眼。
水龍頭嘩嘩地響著。
姜仲夜一邊洗手,一邊皺了皺眉頭,悄悄看了一眼沈晝。
男人的背影依然挺直,手裡的鍋鏟還在穩穩地翻動,動作和剛才沒有什麼兩樣。
沈晝對他主動的肢體接觸,果然完全沒有任何的排斥啊。
但……也只是讓他觸碰而已。
姜仲夜眯起眼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忽然想起……似乎每一次都是這樣。
他可以伸手碰沈晝的手指,可以和他說話、撒嬌、討一個擁抱。
沈晝從不推開他,但也從不主動伸手。
沈晝會回應他,可回應里總帶著溫柔的分寸。
為什麼?
「可以吃飯了。」沈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姜仲夜眨眨眼,抽了兩張紙擦了擦手,轉過身笑著說:
「來啦。我來幫哥哥端。」
「好,謝謝仲夜。」沈晝笑了笑。
姜仲夜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放好,抬起頭看著對面坐下的男人。
沈晝正低頭喝粥,目光落在碗裡,沒有抬頭。
但他的眼下那層淡青色的陰影還在,晨光照在上面,把那層倦意照得更明顯了。
姜仲夜皺了皺眉,低下頭開始吃飯。
一頓早飯,兩個人吃得異常沉默。
飯後,沈晝走進書房開始工作。
姜仲夜也跟了進去,坐在他旁邊。
他攤開冊子,筆尖抵在紙上,卻一個字都寫不進去。
他悄悄偏過頭,看著沈晝的側臉。
男人的視線落在屏幕上,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很快,神情專注,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但姜仲夜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那種專注太用力了……像是刻意要把自己全部埋進工作里。
沈晝的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,微微偏頭看向他:
「怎麼了,仲夜?有題不會嗎?」
姜仲夜眨眨眼,回過神來:「啊,不是……」
沈晝的嘴角動了一下,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縱容:「不想寫就算了,去玩吧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姜仲夜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點倔強。
他把椅子往沈晝那邊挪了挪,然後彎下腰,把下巴搭在沈晝的手臂上,仰著頭看他。
「我要在這裡陪哥哥。」
他的眼睛從下往上望過來,亮晶晶的,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尾音:
「哥哥是不是嫌我煩了?」
沈晝垂眸看著他。
男生眉眼彎彎的,笑意裡帶著一點狡黠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了,只是在等他親口說出來。
他移開視線,聲音低了一些:「沒……不是。」
姜仲夜嘴角翹得更高了。
他的滑椅又往前蹭了半寸,歪著頭,下巴還是擱在沈晝的手臂上。
「那哥哥不嫌我黏人嗎?」
「……不會。」
姜仲夜像是問得更起勁了,腦袋在沈晝的手臂上轉了轉,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
「那哥哥喜歡我黏著你嗎?」
沈晝的喉結動了動。
他的目光落在姜仲夜的臉上,能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影子,
他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
「……喜歡。」
姜仲夜的笑意更大了,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他看著沈晝,聲音自然而然地從嘴裡滑出來,輕快而坦蕩:
「我也喜歡哥哥。」
沈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姜仲夜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,語氣坦蕩而直接。
但那雙眼睛太亮了。
亮得沈晝幾乎不敢直視。
「哦對了,」姜仲夜抬起頭,從他手臂上離開,站起身來,「哥你先忙著,我要去燉湯了,熬到中午剛剛好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,步子輕快。
書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。
沈晝坐在椅子上,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。
他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,閉上眼。
姜仲夜,又說……喜歡他了。
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,也不是學生對資助人的感激。
是乾淨熾熱,毫無防備的喜歡。
是十八歲的少年,把一整顆心捧在手心裡遞過來的喜歡。
他就那樣說出來了。
那麼輕巧,那麼信賴。
沈晝睜開眼,看著自己那隻被姜仲夜趴過的手臂。
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,正在慢慢變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