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玩……」姜仲夜老老實實地說。
沈晝笑了笑,偏頭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縱容:
「嗯,那你玩吧。」
姜仲夜嘴角揚起來,彎起眼睛湊近了一點,貼上沈晝的肩膀:
「哥哥這麼好?」
沈晝輕輕搖了搖頭:「只對仲夜好。」
姜仲夜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他耳根紅了,垂下眼,含含糊糊地說:「我……我也只對哥哥好。」
沈晝沒有說話,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。
姜仲夜轉頭看向窗外,車子正駛入一片開闊的平地,周圍是空曠的停車場和遠處灰白色的建築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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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速慢了下來,緩緩停穩。
他收回手,動作有些倉促,結結巴巴地說:「好、好了哥……我們下去吧。」
手心的溫度被抽離。
那片溫熱消失得太快,快得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沈晝垂下眼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,指尖緩緩蜷縮起來,握緊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,朝實驗基地入口走去。
身後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下一秒,他的手心裡被塞進了一片溫熱。
沈晝一愣,腳步頓住了,偏頭看向身側。
姜仲夜站在他旁邊,耳根還紅著,視線不太自然地偏向一邊。
他的嘴唇抿了抿,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理直氣壯:
「我要哥哥牽著我走。哥說過的,我說什麼你都聽我的。」
沈晝低下頭,看著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,感覺到胸口那個空出來的位置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上了一點,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一些。
他收攏手指,握住了那隻手。
「……好。」
實驗室的入口在一棟白色建築深處。
一道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打開,露出後面向下延伸的階梯。
走廊兩側的牆壁是純白色的,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,把整條通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,像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隧道。
姜仲夜跟著沈晝往下走,腳步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。
「為什麼在地下?」他忍不住問。
沈晝開口:「因為實驗室還有晶片的研究,裡面有一種生物細胞,叫B—7再生細胞。這種細胞的分裂能力和活性極強,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。就是對紫外線極度敏感,」
「哪怕是極其微弱的光,都會導致細胞結構崩解。如果想要利用這種細胞來開發晶片,就必須讓它們全程處於無紫外線的環境中。」(亂寫)
他頓了頓,偏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些厚重的金屬板:
「所以整個實驗室都建在地下,牆壁里嵌了三層鉛板,連通風管道都裝了過濾系統,實驗室的燈也是特殊設備。」
姜仲夜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雖然不是生物醫學專業的,但他大概能聽懂這段話的分量。
如果能夠穩定地用於晶片開發,那意味著什麼,他不敢想。
姜仲夜捏緊了他的手,指縫間的觸感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。
「哥好厲害!這種技術一旦成功上市,哥哥簡直就是救世主!」
沈晝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救……世主?」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語調。
姜仲夜回過頭,剛好對上那雙帶著一點恍惚的眼睛。
他疑惑地眨了眨眼:「什麼?」
沈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姜仲夜那雙乾淨的眼睛,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。
「沒什麼,我的意思是……如果是仲夜,你會研究出……這種晶片來救人嗎?」
姜仲夜一愣,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我感覺我沒哥這麼厲害,可能研究不出來這種東西。」
沈晝淡淡笑了笑:「那我們就說假如。」
姜仲夜認真地想了想,眉頭微微蹙起又鬆開,像是真的在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。
「會吧。其實我一直受渴膚症的影響,這種感覺很難受。我覺得可能其他得病的人,也會很難受。」
他的聲音里沒有自憐,只是很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。
頓了頓,又把沈晝的手握緊了一點。
「如果可以,我挺想世界上的人都很健康健全。因為這樣……我可能就不會從小被歧視了。」
最後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他的聲音輕了下去。
姜仲夜垂下頭,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。
「其實……我知道的,不用在意他人的看法。」他說,聲音悶悶的。
「但是我還是會難受。因為我和普通男生不一樣,甚至還有這種病症……連和他們一起勾肩搭背都做不到。」
沈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,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,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擠出來。
「可是渴膚症不能正常治癒……我試過,也做了很多實驗,都沒有辦法,只能做到減輕症狀。畢竟心理原因占了大部分,其次才是從小導致的軀體化。」
這是實話。
上輩子他被渴膚症困了將近四十年。
他想過無數種方法,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獻,試過每一種可能的治療方案,甚至動過用晶片干預神經信號傳遞的念頭。
但似乎,只要他一天是姜仲夜,就一天沒有辦法徹底根治。
不是技術的問題,是人的問題。
哪怕治療好了,過一段時間,軀體化會再次捲土重來,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雨。
後來他放棄了,他告訴自己,這就是他的命。
一個不能被任何人觸碰的,在癢意中度過一生的雙性人的命。
直到他換了一副軀體,成為了沈晝。
皮膚正常的觸感,讓他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。
沒有軀體化,沒有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癢意。
那具沈晝的身體在小的時候是被正常的撫摸過的,在愛意中成長。
只是後來父母出了車禍。
親戚們誰也不願意要一個拖油瓶,於是沈晝被送進了福利院。
在接受了新的身體和身份正常的生活了幾個月後,他發現自己的渴膚症沒有再次出現。
他有過被擁抱的軀體記憶,哪怕那些記憶和他自己沒關係,但身體的細胞記得。
可惜,那副健全的新軀體,讓他或許平靜過一段時間。
他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那具讓他痛苦了三十七年的身體,終於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。
但隨即而來的,是更深的自我厭棄。
畢竟靈魂還是那個骯髒的姜仲夜。
他陷入自我懷疑。
是不是惡人就是死不了?
老天就是要他活在人間受無邊無際的痛苦,換了一具身體也不放過他。
姜仲夜的聲音打斷了他沉下去的思緒。
「哥哥不要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。」男生搖搖頭,笑了笑。
那笑容乾淨的,像是一面沒有被任何東西污染過的鏡子。
「您已經很厲害了。其實現在我有您在,我已經不害怕病症了。所以哥哥不僅是救了我,您還能救更多人。」
沈晝抬起眼眸,看向他。
那雙偏淡的眼睛裡映著姜仲夜認真的臉,神色帶著一種複雜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東西。
「所以,仲夜是想要我……當救世主嗎?」
姜仲夜歪了歪頭,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的信賴。
「想啊,為什麼不想?哥哥有這個能力啊!而且我說出去也很有面子!」
他比劃了一下,一隻手還握著沈晝的手。
另一隻手在空中,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。
「我以後出去就說,我哥哥是救世主!別人就會說,我趣!那你是救世主的弟弟!一定也很厲害吧!」
他說完,笑吟吟地轉過頭來看著沈晝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面全是光。
「那到時候我也能沾哥哥的光啊,對吧!」
沈晝看著姜仲夜比劃的樣子,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輕輕笑了。
「嗯……你說的對。」
姜仲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拉著沈晝的手朝前面走去,好奇地看著實驗室裡面穿著白大褂走動的科研人員。
沈晝看著男生拉著自己的手,眼底笑意淡了一些,像是死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。
他覺得……我是救世主啊。
姜仲夜現在,恐怕只是知道沈晝是個壞人吧,但是卻不知道他到底壞到什麼地步……
如果他知道我曾經干出來的事情,會害怕吧。
那些血,那些人命,那些在黑暗中滋生出來的……他自己都數不清的罪惡。
姜仲夜眼裡的救世主,手上沾滿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。
如果他知道,那個讓他崇拜的,覺得偉大的,想要沾光的哥哥……
其實是一個殺人犯,是一個惡魔,是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的東西。
他還會笑著說「哥哥真好」嗎?
還會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,說「哥哥是救世主」嗎?
沈晝抬頭看著還一臉新奇地望著玻璃內的男生。
他的側臉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,嘴唇因為好奇而微微張開。
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溫暖明亮的,像陽光一樣的溫度。
白色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,交疊在一起,又緩緩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