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。
姜仲夜站在門口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整個房間充滿了科技感。
牆壁上是整面整面的懸浮觸控屏,淡藍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從屏幕頂端傾瀉而下,在空氣中投出幽微的光暈。
天花板上的燈帶是冷白色的,把所有物體的邊緣都勾勒得異常清晰。
他像一隻進了新奇領地的貓。
一會兒湊到左邊的屏幕前看看,一會兒又跑到右邊的模型台邊,嘴裡不住地發出「哇」的驚嘆。
沈晝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,面前的虛擬懸浮屏幕自動亮起,數據如流水般在空氣中遊走。
他的指尖在虛空中輕點,幾組波形圖便展開了新的分支。
姜仲夜湊過去,下巴幾乎要擱到沈晝的肩膀上,看著他在虛擬面板上操作,好奇地問:
「哥哥這次過來這邊是做什麼?」
沈晝的指尖頓了頓,懸在半空中:「有些數據只能在實驗室操作。這次來是……調整晶片數據。」
姜仲夜疑惑地偏頭看著他:「哥哥體內不是有晶片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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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晝垂下眼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:「對。」
姜仲夜的眉頭皺了起來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緊張:
「那還需要調整什麼?難道哥哥把一個半成品放進了體內?」
沈晝搖了搖頭,抬眼看著他,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安撫:
「不是的。我的晶片……是唯一一個成品。其他的晶片需要復刻我體內的這枚。」
他移開視線,目光落在虛空中那些流動的數據上,聲音低了一些:
「但它如果要復刻的話……還不完善,所以需要重新調整數據。」
姜仲夜恍然大悟,眼睛裡的擔憂散了,又重新亮了起來:
「原來是這樣啊!哥好厲害!那什麼時候上市?」
「……等數據調整完就能上市了。」沈晝頓了頓,「可能……明年吧。」
「好厲害!」姜仲夜靠在操作台旁邊。
他看著屏幕上流動的數據,眼睛裡倒映著幽藍的光,語氣里全是崇拜:
「那哥哥快忙吧,我在旁邊陪著您。」
沈晝偏過頭,看著身邊走到沙發上坐下,眼睛亮晶晶,認真盯著自己看的姜仲夜。
男生的目光正好撞上來。
那雙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透,裡面映著屏幕上流動的數據光點,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沈晝忽然有些恍惚。
男生的眼睛裡有光,而那光的來源……
他看向屏幕。
數據流在眼前鋪展開來。
胃忽然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,痙攣的想吐。
他是這個世界上,唯一一個知道這枚晶片真正來歷的人。
這個項目,所有的參數都已經跑通了,本來半年前就該上市了。
每一條公式都是他親手推導的,每一個參數都是他親手設定的。
這枚晶片的底層架構,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不,不是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它就是上輩子那枚。
同樣的算法,同樣的生物基底,同樣的植入路徑。
每一條他曾想用來切斷無數人神經信號的指令,都原封不動地躺在這個項目的底層資料庫里。
此刻它被冷藍色的光映得像一行普通的數學公式,乾淨簡潔,看不出任何罪惡的痕跡。
在還沒遇到姜仲夜的前幾年,他做的一切都和上輩子毫無區別。
哪怕重生了,他也依舊是那個從血泊里爬出來,對整個世界沒有一絲好感,只等一個時機把所有人拉進深淵的姜仲夜。
於是,他再次設計出了這枚晶片。
和上輩子一樣,修復模塊只是外殼,真正的核心是攻擊模塊。
神經信號劫持。遠程切斷。群體控制。
這些攻擊模塊嵌套在修復模塊之下,偽裝得天衣無縫。
他把曾經所有恨意再次寫進了這些代碼里,等著有一天啟動它,做上輩子沒做成的事情。
先殺了所有人,然後殺了自己。
這就是他為這個無趣的世界,寫好的結局。
然而沒等晶片上市,他就發現了世界線在合併,兩條原本平行的時空正在緩緩靠攏。
這意味著,他可能會見到……曾經的自己。
第二天,他叫停了整個項目。
沒有理由。
至少當時沒有。
他只是對時川說「我要回國」。
時淮和時川問他為什麼,他說不知道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只是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本能,在驅使他回去。
然後在那個雨夜中,他看見了蜷縮在巷口的男生。
雨很大,把姜仲夜的頭髮澆透了貼在額頭上,衣服濕淋淋地裹著瘦削的身體。
當他隔著雨幕見到姜仲夜的時候,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心疼。
是因為……恐懼。
他從來沒有那麼恐懼過。
他怕面前這個人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。
怕那些血,怕那些亡魂,怕自己手上那些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東西,會被這個人看見。
他的第一反應是:不能讓他知道。
不能讓他知道,自己的手上沾滿了他想像不到的血。
不能讓他知道,未來的自己……是一個惡魔。
沈晝的指尖頓了一下,胃裡的那隻手擰得更緊了。
可面前的東西,正在提醒著他,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是撒旦,還是耶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這雙沾滿血的手,正在敲下一行又一行能救無數人的參數。
是贖罪嗎?
也許不是。
他只是沒有辦法拒絕那雙眼睛。
沒有辦法看著那個乾乾淨淨的,還沒被這個世界弄髒的自己,然後說:不,我不救。
他不配做耶穌,但他也不想再做撒旦了。
他在做一個贖罪的撒旦。
而贖罪的祭壇上,供奉的不是上帝,是曾經的自己。
他不知道他崇拜的那個哥哥……正在他面前,用曾經殺死無數人的同一雙手,救他本該殺死的那些人。
他不知道,甚至連這顆心臟都不是他的,是從一個叫沈晝的,已經死去的陌生人那裡偷來的。
偷來的身體,偷來的身份,偷來的第二次人生。
他連活著這件事本身,都是一場骯髒的盜竊。
沈晝垂下眼睫。
指尖下,一行又一行攻擊模塊的代碼被標記,刪除,覆寫。
他寫得很穩,手指沒有抖,呼吸沒有亂,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被碾碎。
把滅世的算法改成救世的算法,這是他唯一能給的補償了。
不是給這個世界,是給曾經的自己。
因為曾經的自己說「哥哥是救世主」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
而他的私心。
就是留住那束光,哪怕多一秒也好。
屏幕上的代碼重新編譯,冷藍色的進度條走到終點,彈出一行綠色的提示——
核心架構重塑中。
沈晝靠在椅背里,看著那行綠色的字,眼睛被那片光映得發亮,又很快暗了下去。
既然這是他的謊言。
那他就把這個謊言,變成現實。
既然姜仲夜覺得他是救世主。
那他,就當救世主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