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姜仲夜眼尾已經開始泛紅。
沈晝愣了一瞬。
「我……」他不受控制地開口,聲音里的怒意已經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緒。
但他話還沒說完,姜仲夜那顆在眼眶裡搖搖欲墜的淚珠已經滾了下來,順著臉頰滑落。
他的聲音帶著哽咽,像是被欺負狠了的小動物,委屈得不知道該怎麼發作:
「你……你昨天打我,今天又吼我……」
沈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一種從骨縫裡往外滲的慌亂攫住了他的呼吸。
他甚至想要開口道歉。
這股衝動來得毫無道理又鋪天蓋地,像是某種刻在本能里的東西在替他做出反應。
沈晝壓下那股詭異的衝動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淡:
「那你就不要跟著我。」
姜仲夜看著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他抬起手背胡亂地擦過自己的臉頰,但擦不乾淨,新的淚水又湧出來,把眼尾揉得一片通紅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嘴唇抖了抖,最後只憋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。
「哥哥……壞……」
沈晝站在原地,看著面前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
這張臉他每天早上都在鏡子裡看到,冷漠又平靜,沒有一絲溫度。
他從不知道這張臉還能做出這樣的神情。
可心臟跳得很快,像是被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突然勒緊了,每一根絲線都嵌進肉里,悶地發疼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微微沙啞:「我——」
「我不要理你了!」姜仲夜打斷了他,聲音忽然拔高了,帶著一種委屈到極點的控訴,「你就是個壞蛋!」
說完他轉身就走了,腳步又快又急,背影里全是委屈的怒意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,拐過轉角,身影消失在二樓的走廊里。
沈晝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大廳忽然變得很安靜,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那微微抬起來的手落下來,垂在身側。
姜仲夜回到房間後,一頭扎進了被子裡。
他整個人埋在裡面,肩膀微微抖動著,看起來像是在壓抑著哭聲。
218飄到他旁邊,光團的光芒柔和了幾分:
「宿主,別哭了……他只是暫時被封印了記憶而已。等他回想起來了,他就不會凶你了……」
姜仲夜在被子裡抖得更厲害了。
218小心翼翼地飄低了一點,穿透被子的一角往裡面穿透進去,想要再安撫一下宿主。
但它進去後,才看見姜仲夜悶在被子下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臉上哪裡還有什麼眼淚,只有一雙因為憋笑而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218倒吸一口涼氣:「宿主你在笑啥啊!!你不是在哭嗎!!」
姜仲夜在被子裡面翻了個身,嘴角翹得老高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:
「他居然敢這麼凶我。回去之後我有理由讓他跪搓衣板了!」
218:「……」
「你記下來,」姜仲夜伸出手指開始數,「喊人打我一次,凶我一次,語氣不好兩次,說『與你無關』一次……哦還有,他說不認識我。數罪併罰,至少跪三天。」
218的電子聲音裡帶上了疲憊:
「宿主,能不能先想想現在的任務啊!我們的任務是阻止世界毀滅!不是記錄你老公的罪行清單!」
「好了好了,我知道,」姜仲夜語氣淡定又從容,「不著急的。」
218疑惑地晃了晃光球:「那宿主準備怎麼做?你有什麼計劃嗎?」
姜仲夜的嘴角緩緩地揚了起來。
「他不是讓我別跟著他嗎?那我就不跟咯。」
218的光團閃了閃。
它有一種感覺。
它在處理人類情感博弈這個領域的運算時,永遠都會得出豬腦過載的結果。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裡,沈晝幾乎看不見姜仲夜的身影。
但每天早上他下樓的時候,餐桌上都會放著一份早餐。
擺盤不算精緻,但每一樣都是熱的,出自誰的手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沈晝每次走到餐桌前都會停一下。
他從來不吃早飯,他的胃沒有這個需求。
但他總是在猶豫了一瞬之後拉開椅子坐下來,把那些東西吃完,然後出門。
他這幾天沒有在餐桌上遇到過姜仲夜。
那個人像是算好了時間,在他下樓之前做好飯,在他出門之前躲在樓上,和他保持著距離。
一連五天,天天如此。
而且,自從那天晚上被姜仲夜抱著睡了一整夜之後,沈晝的失眠變得更嚴重了。
那種嚴重不是程度上的加深,而是維度上的不同。
以前他是病症折磨得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熬到天亮,可那種折磨他已經忍受了幾十年,早已習慣。
現在讓他睡不著的不是癢,是空。
身邊的床鋪空空蕩蕩的,被子冷冰冰的,沒有人窩在他的懷裡呼吸,溫熱的體溫緊緊的抱著他。
他的身體像是自從那天晚上開始,就記住了那種溫度。
然後因為得不到它,而變得越發焦躁不安。
但他沒有去敲過姜仲夜的門。
姜仲夜也沒有出來找過他。
只有每天早上出現在餐桌上的那份早餐,是他們之間唯一沉默的聯繫。
今天是第五天。
沈晝走下樓的時候,習慣性地朝餐桌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餐桌上空空的。
他站在樓梯口,抿緊了唇。
那種空洞的感覺忽然變得具體了。
胸腔里像是有冷風灌進來,穿過肋骨和肺葉,把每一寸溫度都帶走。
他深吸一口氣,收回目光,朝著別墅外走去。
步伐和平時一樣平穩,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淡。
直到晚上回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沈晝脫下外套遞給門口的保鏢。
那個之前給姜仲夜送過意面的保鏢接過外套,猶豫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又抿上。
沈晝看向他:「怎麼?」
保鏢:「博士……今天那位先生一直沒出來過。也沒吃過飯。」
沈晝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為什麼他不吃?」
保鏢搖了搖頭:「不太清楚。我們中午去敲過門,裡面說沒胃口。剛才又去敲了一次,但那位先生……沒有說話。」
話音落下,保鏢只見面前的男人轉過身,徑直快步朝樓梯走去。
站在次臥門口的時候,沈晝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那種跳動的速度和病症發作時的煩躁癢意不同。
是一種……莫名的恐懼感。
他抬手敲了敲門。
裡面沒有動靜。
沈晝抿緊了唇,手搭上門把手,直接推開了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