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內空無一人。
窗簾拉了起來,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縫隙里漏進來,把床單染成一片暗橘色。
被子亂亂的,枕頭上有淺淺的凹痕。
但浴室的方向傳來水聲。
沈晝看著亮著燈的浴室門,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正在緊繃的肌肉忽然鬆了下來。
他吐出一口氣,剛想轉身出去,浴室的門就被拉開了。
姜仲夜走了出來。
他的頭髮被全部撩到了腦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整張臉,幾縷濕漉漉的髮絲貼在額角。
男人的脖子上搭著一塊白色的毛巾,水珠從發尾滴下來落在毛巾上。
他裸著上半身,只穿了一條睡褲。
褲腰掛在胯骨上,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。
沈晝幾乎是本能地反手關上了房門。
那動作快得像是怕外面任何一個角度能透過門縫看到裡面的人。
姜仲夜見到沈晝,愣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「……你怎麼進來了。」
沈晝看著他。
浴室里沒散盡的水汽從姜仲夜身後的門框裡飄出來,帶著沐浴露淡淡的清冽氣息。
他注意到姜仲夜的臉色不是特別好。
不是病態的蒼白,但嘴唇缺了些血色,神情也讓他感到熟悉的可怕。
是渴膚症發作時的樣子,他太熟悉了。
他自己犯病的時候,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這副模樣。
「你……是不舒服麼。」沈晝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啞。
姜仲夜抬起眼看向他。
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濕漉漉的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「你不是有渴膚症嗎,那我也有啊。只是之前我不舒服的時候,你都會抱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的時候,姜仲夜頓住了。
他偏過頭去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像是在把後面的話連同某種情緒一起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抱歉,我忘了。你說那不是你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來。
「我沒事,你出去吧。」
沈晝看著他。
他的大腦知道這個人是在以退為進。
因為,這個人是他自己。
他的理智可以拆穿這一切,分析出每一個行為背後的動機和訴求。
但他的身體不理會這些。
在他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之前,他已經開口了。
「我可以……幫你。」
但姜仲夜搖了搖頭。
他抬起眼,看向沈晝,眼眶裡蓄起淚水。
「不用了。我只想要我哥哥幫我。」
他看著沈晝的眼睛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細碎的哽咽。
「但你……不是。」
沈晝朝他走過去。
腳步很慢,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在姜仲夜面前停下。
「那我現在是。」
姜仲夜的眼淚落了下來,聲音里的哽咽更深了。
「你不是。我哥哥才不會捨得凶我的。」
沈晝看著他。
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。
他在裝。他在演。
他故意說這些話,用眼淚當籌碼,用示弱當武器。
姜仲夜之前一直口口聲聲喊他「哥哥」,在他面前流眼淚,為他做早餐,鑽進他懷裡的時候蹭他的頸窩。
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晚上懷裡那溫熱的體溫,和落在鎖骨上的呼吸。
那是他這麼多年來,睡過的唯一一個好覺。
但沈晝心裡的煩躁在不停的往外冒,怎麼都壓不住。
他清楚,這些親昵都不是對自己的。
姜仲夜喊他「哥哥」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,但那道光不是給他的。
姜仲夜說「你答應過我的」,但他不記得自己答應過任何事。
姜仲夜愛的那個人會吻他,會在他病症發作的時候抱住他。
這些他根本沒有印象的東西,分明就是姜仲夜透過他,在看另一個人。
一個和他一樣,卻做過那些他從未做過的事的人。
他今天做了全面的腦部掃描,每一個神經突觸的連接都清晰可辨。
記憶鏈完整,沒有斷層,沒有缺失,沒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跡。
他不認識姜仲夜,記憶里也沒有這個人,他的人生里沒有和姜仲夜的這段故事經歷。
可面前這個人就是認定了他是。
但他只是一個被姜仲夜塞進了不屬於他的人生里的替身,被迫承載另一個自己的遺產。
他不應該在乎。
他應該感到不耐,應該讓他離開這裡。
他應該厭惡他,或者至少應該無動於衷。
畢竟……他本就憎惡自己,自己應該討厭他的。
可他不知道心中那股悸動是從哪裡來的。
看見姜仲夜掉眼淚的時候心臟會被攥緊,聽見他喊哥哥的時候會發酸。
這種反應,不屬於理智管轄的範疇。
他的本能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和控制的方式,擅自對這個人做出回應。
他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不喜歡這種失控的、被牽制的、身不由己的感覺。
他想要反駁自己不是他哥哥。
但更讓他感到煩躁的……是另一個念頭。
一個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,他不願意正視的念頭。
如果……姜仲夜不喊他哥哥了怎麼辦?
如果姜仲夜不再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怎麼辦?
如果他接受了自己不是他說的那個人,然後轉身離開,回去找那條時間線里真正的哥哥了……
那自己……算什麼?
他甚至開始煩躁為什麼那個人不是自己。
為什麼另一個自己能擁有這樣的目光,而他只配得到一個替身的身份。
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他以前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視,不需要任何人的觸碰,不需要任何人。
他一個人在這座空蕩蕩的莊園裡住了那麼久,靠酒和冷水對付每一個被逼醒的凌晨,從來沒有覺得少了什麼。
但現在……才五天。
姜仲夜出現才五天,他就已經開始害怕他走了。
但他不想當替身,不想被當成另一個人。
他想讓這雙眼睛看的是他,而不為任何別的人。
哪怕那個人,是另一個自己。
沈晝沉默了許久。
直到姜仲夜的眼淚順著臉頰再次滑落了一顆。
他看著面前哭得眼睛紅紅的,嘴唇卻帶著點蒼白的男人,指尖蜷縮了一下。
隨即緩緩抬起手。
指腹下的皮膚柔軟又溫熱。
「之前……抱歉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沈晝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喉間那種堵塞感越來越重,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里破土而出。
「是……哥哥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