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昭對這個答案更加好奇。
賀心雁發現這個問題後，兩人還能相安無事地互相約飯。
說明阮念要麼有一套極其精密的說辭搪塞過去，要麼是賀心雁在知道真相後，選擇了包容。
「坐下來慢慢聊。」
阮念帶著凌昭來到了旁邊的一家咖啡館，點了兩杯咖啡。
這裡小包間的隱私性很好，坐在裡面不用擔心被路過的學生聽到。
「你是什麼時候有這個想法的？」
「看比賽的時候隱約有點猜想，但始終無法確定，直到最近才肯定下來。」
「最近？」阮念歪著頭想了想，「是我去探望的那次。」
只有那一次，凌昭破天荒地主動提起了天驕突圍賽這個話題。
「對。」
「是我的哪句話說錯了嗎？」
阮念咬著吸管，面露苦惱，然後哦了一聲，「難不成，是我和賀學長的關係？」
「嗯。」
明明是被人戳穿，可阮念的臉上一點不見心虛和難堪，反而興致勃勃。
「如果你擔任突圍賽的總指揮，隊伍的成績應該會比我預想的還要好。」
「所以會長願意告訴我，你為什麼會打偏那枚子彈嗎？」
「很難猜，對吧？我承認，在戰鬥天賦上，你遠高於我。但我作為你的學長，在別的方面還是有很多可以教你的。就比如你看待事，分析動機，要從結果來看。」
結果？
凌昭轉動著咖啡杯里的勺子。
那枚子彈最直觀的結果，是臨海省爆冷出局。可是剛剛的談話，阮念也間接否認了她是惡意報復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什麼結果？
凌昭的思維發散起來。
結果是一個很寬泛的事情，除了這件事的直觀結果，還有引發的間接結果，尤其是哪一些結果有阮念的身影？
凌昭努力回想著當年。
事後先是論壇上的輿論風波，接著參賽隊員回來，通過學生會高層會議，賀心雁決定放棄保送生的身份。
會是這個嗎？
不，不是這個。
保送生和阮念沒有利益衝突，賀心雁和她關係也不錯。
凌昭接著順著時間線往下想。
是為了讓秘書部的部長換上自己人？
也不至於，賀心雁本來和阮念的關係就不錯，可以算得上阮念一派。
阮念犯不著葬送自己的成績就為了換人。
再往後還有什麼事情？
賀心雁道歉後，輿論風波差不多被平息，校方決定改革。
忽然，凌昭的手頓住了。
改革這件事當中，阮念的聲音雖然微不足道，但確實有。
是她在學生會上提醒大家，校方可能要改變選拔方式，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。
甚至集訓過程中，她也可以提前知道老師安排，說明阮念一直是參與了校方的改革計劃，有在認真出主意。
凌昭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設想過，又或者說，這個答案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
她之前的猜測方向，一直圍繞阮念試圖反敗為勝，只是在某個環節出現意外，那枚子彈失去了原本的作用。
「看你的表情，是有想法了。」
「是為了讓校方更改選拔模式？」
隨著這個答案說出來，阮念滿意地笑了笑。
「不錯，這麼快就猜到了。」
「但為什麼是這種方式？」
為什麼是這麼，兩敗俱傷的方式。
阮念往咖啡杯里加了兩塊冰，然後對著凌昭俏皮地眨了下眼。
這麼溫柔的神情，說出來的話異常冷酷。
「校方從來都不明白，一支真正的隊伍具有什麼品質，只知道一味選出單人戰鬥最強的選手，卻忽略了隊伍里的合作與協同。而事實上，這個陋習貫徹二十餘年。
想問我為什麼不提建議？如果我的建議被採納了，我也不需要打偏那一槍。
年輕人總以為改革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，就比如你我，但實際上改革是一個巨大的變數。
沿襲以往傳統的選拔方式，臨海省很難有成績上的重大突破，但同樣也不會遭遇滑鐵盧，永遠保持那樣一個不上不下的水準。
所謂不破不立，需要先破才能立。只要有前三十名的水準吊著他們，校董會永遠不會主動求破。
可如果他們取得了最差的成績呢？輿論壓力，也逼得校方不得不改，對不對？」
凌昭忽然覺得，她從沒有讀懂過厄勒俄斯的含義。
阮念不是同情和寬容的化身，相反，她是最嚴厲的裁決者。她會毫不留情，用血淋淋的代價幫助校方認識錯誤。
「我並非理想主義者，那場比賽的勝負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。即便我打對了那一槍，難道結局就會改變嗎？
江浦省最終的成績是十七名。以我們當時七個人的水平，是根本沒有辦法戰勝的。就算拖的時間久一點，輸得好看一點，又有什麼意義？
不，還是有一點意義的。就比如校方會以為我們只是運氣不好，碰到了一匹黑馬，仍然會信心滿滿地準備下一屆天驕突圍賽。
既然如此，我為何不借這一彈，達成我的目的。我這一槍，揭開了他們的遮羞布。
我們輸了，而且是被碾壓式的失敗，輸得非常狼狽，甚至會出現指揮錯誤這種低級問題。巨大的輿論下，校方也必須做出改革承諾。」
凌昭瞳孔輕顫。
阮念站起身，目光沉沉看著窗外。
漂亮的紫羅蘭不分四季地開著，堆滿咖啡館的后角。
「革新的路上總要一劑猛藥，我不介意成為那劑猛藥。事實上，我的決定是正確的，臨海軍中開啟了選拔改革。
他們不再只關注單人成績，也不再驕傲自大地只花半年集訓。他們會看重團隊的配合，願意用三年的時間來磨練這支小隊。
我用這一屆的失敗，爭取到了未來數屆的進步。凌昭——」
她回頭，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柔的鼓勵，「我的理想已經得到了證明，現在，請在這個全新的舞台上去證明你的理想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