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館內安謐明亮，窗外的樹蔭盡數投於兩人中間的餐布上。
凌昭動了動嘴唇，「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你就不在乎別人對你的評價嗎？」
有她，自然也有其他人看出阮念的故意失誤，卻並非所有人都知道失誤的隱情。
「評價？誰的評價？你的評價，賀學長的評價，還是校董會的評價？」
阮念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。
「就算你們這些人加起來，都認為我是一個壞人，又能怎麼樣？你們才多少人？評價，是掌握在大眾口中的。
即便我的所作所為曝光，賀學長不願意主動背這個鍋，那又怎麼樣？
時間會讓一切評價回到正確的位置。三年後，你們的成功，足以讓所有人明白，我是正確的，我是偉大的。」
直到最後，阮念離開，凌昭也沒有起身。
她靜靜消化著從阮念口中聽到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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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成現在集訓的十四個人，有人敢有阮念這種勇氣嗎？
在全帝國的注視下，毅然決然打出那一槍，甚至願意背負由此引發的後果。
而她這麼做的目的，是為了爭取以後的進步。
好半天，凌昭才把咖啡一飲而盡。
阮念還真是給她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。
她該怎麼看待阮念呢？
說她善嗎？
可她的決定，並沒有徵求另外六個人的意願。
即便賀心雁事後願意替她分擔，那剩下五個人呢？她們是否願意成為改革路上的犧牲品？
說她惡嗎？
可她的出發點，是為了臨海省未來在突圍賽上的表現，甚至連凌昭自己，都是受益者。
在阮念的推動下，改革模式面向全校，向更多學生開放，給了更多人實現夢想的機會。
僅僅用善與惡兩個字去定義阮念，太過單薄。
她立體、鮮活，有自己的行為邏輯和理由。
正如阮念所說，她也不在乎凌昭對她的評價好壞與否。
善與惡從來不是非此即彼，她凌昭在旁人眼中，何嘗不是又善又惡？
凌昭想，她在當初三十六校聯賽的某些學生眼裡，應該和和土匪強盜沒區別。
凌昭回到寢室的時候，蕭含雪和楊舒坐在沙發的兩邊，涇渭分明，一個人打著遊戲，一個人看著推理小說。
「校長給我批了兩天的假。」
「什麼？突破成功了還有假？」
「你上次突破的時候，不也回家待了兩天嗎？」
「好像也是。」
凌昭覺得休假，擇日不如撞日。
當天晚上就給宋時之發了請假消息，訂了第二天早上七點鐘的飛機。
僅僅五個小時，她就回到了孤兒院。
凌寧對於她的回來自然開心不已，忙前忙後，買了不少凌昭喜歡吃的東西。
凌昭陪孤兒院的妹妹弟弟們玩過之後，去了白塔軍小。
每逢休假回來，她都要跑到學校去看一眼幾位老師。
今天蘭修寧也在辦公室。
一進門，蘭修寧就通過表情判斷出凌昭解決了之前的瓶頸。
「這次回來休息幾天？」
「兩天。」
「既然休假的話，就多去年輕人待的地方走一走。」
「打算明天去踏青。」
聊完近況後，凌昭卻沒有離去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「你該不會又遇到困惑了吧？」
凌昭很誠實地點點頭。
關於阮念的問題，她有點想不通，看了一圈，還是最想和蘭修寧討論。
「說說吧，什麼問題了？」
凌昭簡單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蘭修寧不愧是看著凌昭長大的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，「你可不是來和我討論善與惡的吧？」
這種問題，以凌昭自己的腦子也能想清楚。
無非人是多元的，要更加立體辯證地去看待。
聞言，凌昭也無奈地眨眨眼，「老師又猜出來了？」
「你在意阮念的好壞，不是因為你需要對她定義。而是，你需要給自己一個心安。」
凌昭笑了。
這才是阮念給自己出的大難題。
在談話之前，凌昭打算趁機表明態度，向會長的位置發起衝擊。
畢竟她想，不管阮念帶有什麼理由，但客觀上出現了重大錯誤。
有錯誤，就代表對方做得還不夠好。
可現在，阮念搖身一變洗脫了過去的錯誤，她凌昭竟然找不到理由去推翻對方。
這就好比古代的將軍，以為自己是來匡扶天下的。可打進紫禁城了，發現皇帝故意藏拙。對方其實是個勤勤懇懇的賢君，甚至為天下蒼生不惜犧牲自己和部分心腹。
那打，還是不打？
「很多人，她們在渴望權力的時候，都需要等，現在的你也一樣。」
「等？」
「等對手犯錯，等時機成熟，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。」
凌昭沉默了。
確實，她自覺是正義的，她的出手應該是有理有據。
蘭修寧笑了，「若等不到你施展正義呢，你要永遠埋藏自己的欲望嗎？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麼自己爭取權力總是要一個理由，比如報仇比如解救蒼生，你為什麼試圖讓自己完美無缺呢？又或者說——」
她靠在椅背上，「權力和實力一樣，同樣是變強的勳章，為什麼對上權力你卻需要瞻前顧後，畏畏縮縮，不敢直視你的內心？」
凌昭愣住，她的內心。
她想要奪權嗎，想要站在會長的位置上嗎？
拋開所謂的學分，自以為是的正義。
她想。
既然加入了學生會，為什麼不做最高的那一個。
她一直都是野心家。
阮念有自己的追求，她也有。
凌昭想對學生會的考核方式、物資分配等都進行革新。
想讓臨海省學生會，更添一筆色彩。
想讓大家想到全校第一人，就想到她。
身非一把手，她的提案需要層層遞進，面臨駁回。所以她，自然也渴望站在最前面。
蘭修寧看出她悟了一些，乾脆再添一把火，「你覺得赤裸裸展示自己的野心太過於世俗。你實力上的強，可以解釋為強者才能守護世界，而權財不同，你沒有這些世界依舊會好好運轉。你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為權力，迷失自我的人。但凌昭，你會嗎？」
「我當然不會。」
今天是在小小的學生會內鬥，以後她還會在更大的舞台去斗。
權力是她的虜仆，她絕不會成為權力的虜仆。
「既然你不會，你為什麼要在意別人怎麼想？」
凌昭似懂非懂。
就像阮念所說。
評價是由時間和大眾給予的答案。
如果所有事情，都需要小心翼翼在乎評價，她只能停在原地。
她喃喃低語，一開始斷斷續續，有些不確定，「我有野心，在看到于晴的時候，我會成想為她。但于晴和我暫時沒有利益衝突，我想成為她和追逐她並不衝突，但我對上阮念不同。
會長的位置只有一個，我如果想要成為她，就必須先拉下她。過去，我或許會選擇等待，等到她犯錯我好有理由推翻，若她不犯錯，我或許要老老實實等著對方畢業。」
到後面，凌昭說得越來越快，也越來越堅決，
「但是我現在想，如果我一直靠等，這和乞求沒有區別。如果君王老死才會有新主上位，那史書不會塗塗抹抹。很多事情，我想要，我就該去爭取。奪權這一條充滿野心的路，需要披著道義的旗幟，但不能真的讓自己完全遵守道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