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槐序的肩膀微微聳著,一點都不刻意,而是一種仿佛已經習慣了的姿態。
像是隨時準備躲避什麼。
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多了一層陰翳,看人的方式從不想看變成了不敢看。
嘴角那道畫上去的裂口,讓他每做一個表情都像是在隱忍著某種痛苦。
影帝宋槐序,進入角色了。
他從司璟身邊走過,帶起一陣淡淡的木質香。
走到車門口的時候,宋槐序停頓了一下,回頭看向司璟:「你今天在片場看著就行,熟悉一下流程。」
聲音還是那麼淡。
也許是因為臉上那些戰損的妝容,讓他看起來沒有那麼高不可攀。
這句話聽起來反而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關照。
「好。」司璟點頭。
宋槐序又看了他一眼,轉身下了車。
片場的喧囂聲湧進車門。
「燈光準備好了嗎?」
「道具呢?檢查一下,不要出岔子。」
有人對著對講機急促地說著什麼。
這些聲音嘈雜、混亂,又帶著一種獨屬於片場的鮮活氣息。
馬濤站起來走到車門口,吩咐司璟:「你今天先跟著看,不用做什麼,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就行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「序哥在片場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多話,你注意點。」
這是在提醒他。
雖然馬濤對白司璟的第一印象並不好,但該交代的還是會交代清楚。
「知道了,濤哥。」司璟再次點頭,從頭到尾都很放鬆,絲毫不拘謹。
馬濤微微愣了一下。
白司璟這句濤哥叫得很自然,沒有刻意討好,就是那種晚輩對前輩的規矩叫法。
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
馬濤多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也下了車。
司璟跟在最後,踏下房車,走進片場的陽光里。
今日的太陽依舊刺眼得很。
《無罪》的拍攝現場已經全部準備好了。
一條看起來有些年代感的商業街道,被改造成了追逐場景。
兩旁的店鋪門面緊閉,地面上散落著紙屑和廢棄的紙箱,幾輛警車停在街口,紅藍燈光在晨光里閃爍。
群眾演員已經就位。
有飾演路人的,商販的,還有演警察的,大概有三四十人,正在副導演的指揮下走位。
宋槐序站在場記板面前,垂眸和導演在說些什麼。
他微微低著頭,聽著導演的指示,時不時點一下頭。
清晨的風吹過來,把他被汗濕的鬢角吹起來一點,露出那道畫上去的傷口。
司璟在片場外圍找了一個不礙事的地方站著。
等一切準備就緒,宋槐序走到他的標記點,低下頭,閉上眼睛,呼吸漸漸變得急促。
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,那雙眼睛裡已經全是恐懼和瘋狂。
「Action!」
他立刻跑了出去。
這種天氣拍追逐戲份,簡直是要人命。
尤其是宋槐序身上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皮夾克,做舊處理過的皮質十分硬挺,一點都不透氣。
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厚重的塑料布。
汗水從皮膚里滲出來,被皮夾克悶住,整個人像是被放在蒸籠里。
跟宋槐序對戲的演員表現得不盡人意,導演喊了第三遍「再來一條」。
宋槐序從街角跑出來,按照走位翻過一道矮牆,再沿著台階往下跳,然後在碎石地面上翻滾一圈。
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,沒有用替身。
他是出了名的敬業,除非特殊情況,否則再苦再累的戲都自己上。
宋槐序在碎石地面上翻滾的時候,揚起一片灰塵。
灰塵混著汗水黏在臉上,和那些戰損妝的血水攪在一起,變成一種髒兮兮的暗紅色。
那道額角的傷口已經被汗浸濕,邊緣有些暈開,但看起來反而更加逼真,像是真的被人打破了頭。
臨近中午時,宋槐序的嘴唇開始發白,嘴唇邊緣有些起皮。
在鏡頭推到特寫的時候,跟嘴角那道畫上去的裂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假的。
天氣預報說今天最高溫度41度。
影視城所在的地勢低洼,四面環山,熱氣散不出去,悶得像口大鍋。
中午的烈日下,實際溫度遠遠不止天氣預報所顯示的。
演警察的群演里有兩個已經受不了了,躲在遮陽棚下面灌藿香正氣水。
宋槐序沒有一句多餘的話,他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回到剛才對手戲演員失誤的位置,等導演調整機位。
司璟一直站在片場外圍。
馬濤讓他待在屬於宋槐序的休息區,但遮陽棚里的溫度也不低。
空氣悶,連風都是熱的。
馬濤從一旁的保溫箱裡給他遞了瓶冰水。
司璟沒喝,只是貼在自己臉上降溫。
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宋槐序身上。
這個人拍戲的時候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。
明明已經熱得連站都快站不穩了,導演一喊「action」,他就能立刻進入狀態。
眼睛裡的恐懼、瘋狂、絕望,一層一層地湧上來,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司璟注意到的不是這些。
他在看宋槐序的身形和腳步。
宋槐序的步伐有些重心不穩,落地的時候腳掌不是自然地踩實,而是虛浮地蹭過去的。
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,胸膛起伏也逐漸變快。
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,地面上騰起來的熱浪讓遠處的景物都在微微扭曲。
空氣里瀰漫著汗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。
司璟看到宋槐序站在那道矮牆前面,等著導演說戲。
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指著畫面說了句什麼,宋槐序微微低著頭聽著。
他的站姿沒有任何異樣,肩膀放鬆,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。
但司璟注意到,他的眼神不太對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線下,瞳孔有些渙散,焦點時有時無,像是沒辦法把眼前的東西看清楚。
嘴唇也比剛才更白了。
司璟立刻轉向馬濤:「濤哥!」
他聲音焦急,帶著不尋常的緊迫感。
馬濤正在回微信,聽到這一聲抬起頭來,有些不解:「怎麼了?」
「宋老師狀態不太對,你跟導演說一下!」
馬濤看了一眼宋槐序,沒看出什麼來。
這位祖宗拍戲的時候一向面無表情,跟平時也沒什麼兩樣。
但宋槐序不只是他的藝人,更是他的老闆。
出於慎重,馬濤又看了一眼,這回看出了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