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槐序的鬢角在滴水,跟正常的出汗不一樣,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耳廓往下淌。
把戲服的領口都浸濕了一片。
這麼熱的天,出冷汗本身就不正常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他自己大概也感覺到了,下意識地攥緊了又鬆開,反覆了好幾次。
馬濤臉色一變,二話不說就朝導演那邊跑過去。
司璟沒有跟過去,他開始往片場裡面走。
繞過搖臂和燈光架,穿過群演聚集的區域,往那道矮牆的方向走。
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宋槐序。
導演聽到馬濤的話,抬頭看了一眼監視器里宋槐序的特寫鏡頭。
確實不太對勁,他立刻拿起對講機:「停,休息20分鐘。」
宋槐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正站在矮牆前面。
他轉過身,想要往遮陽棚的方向走。
但腳步剛邁出去,身體就晃了一下,腳底虛軟無力,身體踉蹌著要往旁邊倒。
宋槐序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牆壁,穩住自己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,他的膝蓋就不由自主地往下彎。
司璟已經跑起來了。
他從群演堆里穿過去,撞開一個擋路的路障,腳下踩著碎石地面,濺起一小片灰塵,飛快地衝到矮牆下面。
宋槐序的身形晃了一下,失去了最後的支撐,往下倒去。
司璟張開雙臂,在宋槐序落地之前,接住了他。
宋槐序身高一米八二,一百多斤的男人不算輕。
尤其是即將失去意識,全身都是軟的,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接住他的那雙手臂上。
司璟穩穩地把他抱在懷裡,膝蓋微微一彎,卸掉了下墜的力道,然後把懷裡的人往上一托。
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,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,直接橫抱了起來。
片場在這一瞬間安靜一瞬,隨即便嘈雜起來。
「宋老師!」
「讓開,快讓開!宋老師中暑了!」
工作人員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有人打電話,有人喊人,幾個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面跑,場面亂成一團。
司璟一點都不受干擾,抱著宋槐序往房車的方向跑。
他步幅很大,上半身保持得穩穩的,儘量不讓懷裡的人感受到顛簸。
太陽直直地照在兩個人身上,司璟的白T恤早就被汗浸透了,貼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和勁瘦的腰身。
宋槐序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。
他只是覺得頭暈,天旋地轉的,眼前的景物在打轉,耳朵里嗡嗡作響,胃裡翻湧著一股噁心。
渾身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抱了起來,抱得又緊又穩。
抱著他的人身上有洗衣液清新的味道,就是那種超市貨架上最常見的薰衣草香味,淡淡的。
混著衣服在太陽下暴曬過的味道。
這個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蓋的那種被曬過的被子。
抱著他的人肩膀很寬,胸膛結實,手臂緊實有力。
宋槐序的頭靠在司璟胸口,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比他的體溫低一些,涼颼颼的,很舒服。
他努力睜開眼睛,視線模糊了幾秒,然後聚焦在一張臉上。
白司璟,那個新來的助理。
眉骨很高,鼻樑優越,嘴唇抿得很緊,下頜線繃著,汗水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淌。
一道一道地流過喉結,鑽進衣領里。
宋槐序動了動嘴唇:「你……放我下來,我能走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虛弱,幾乎被周圍的喧鬧聲蓋住了。
司璟抱著他,自然聽到了。
「宋老師,你中暑了。」
他低下頭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:「我儘快把你送上房車,房車上有空調。」
宋槐序沒再說話了,實在沒有力氣繼續反駁。
他靠在司璟的胸口,閉上眼睛,任由自己被人抱著跑過片場。
臉頰貼著司璟的胸口,那一層薄薄的棉質布料已經被他臉上的汗水浸濕。
此刻宋槐序只能聽到這片胸膛里傳來的心跳。
咚,咚,咚,又快又穩。
司璟跑到房車邊上的時候,已經有人替他打開了門。
房車裡的空調一直在運轉,司璟抱著宋槐序上車,一股冷氣迎面撲來。
他快步走到沙發旁邊,把宋槐序輕輕地放了上去。
宋槐序的背碰到沙發的皮質坐墊,冰涼的觸感讓他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他的臉色很難看,嘴唇依然發白,眉頭緊緊皺在一起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馬濤緊跟著沖了上來,後面還跟著幾個工作人員,連化妝師和服裝師都跟過來了。
幾個人擠在房車裡,本來還有些寬敞的會客區一下子顯得有些侷促。
馬濤蹲在沙發旁邊,伸手去探宋槐序的額頭,臉色很緊張:「序哥,怎麼樣?要不要送醫院?」
宋槐序搖了搖頭,幅度很小,像是連搖頭的力氣都不願意多花。
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:「沒到那個地步。」
說完就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一些,但仍然有些急促。
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,頻率偏快,額角的冷汗還在往外冒,把他臉上的戰損妝沖得花了一片。
深紅色的油彩混著淺色的粉底,全都印在沙發的皮面上。
司璟站在旁邊,看了一眼車裡的這些人。
人太多了。
車廂雖然大,但會客區擠了七八個人,空氣流通不開,冷氣也被分散了。
而且這些人圍在沙發旁邊七嘴八舌的,只會讓宋槐序更加不舒服。
「你們先出去吧。」司璟開口。
車廂里安靜了一下,所有人都轉頭看他。
司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他看向馬濤,又重複了一遍:「你們先出去吧,濤哥要是不放心,可以留下。」
馬濤愣住了。
不是,這是他一個第一天上班的助理該說的?
這個年輕人可能還沒意識到,他跟的是宋槐序,可不是普通的藝人。
這位祖宗出了名的難伺候,他居然敢替宋槐序發號施令。
馬濤剛要說什麼,沙發上的人開口了。
宋槐序沒有睜眼,聲音很低:「聽他的。」
馬濤:「……」
行。
你是老闆。
你說了算。
馬濤沖那幾個工作人員揮了揮手:「先出去。」
幾個人魚貫而出,化妝師走在最後面,把車門帶上。
房車裡只剩下馬濤,司璟,還有半躺在沙發上的宋槐序。
空調的冷風從風口吹出來,發出輕微的嗡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