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瑩潤耳珠的顏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。
越來越紅,從耳垂一點點向外蔓延。
似一滴硃砂落進了清水裡,正在慢慢洇開。
裴雲祉還在為自己剛才說的話生氣嗎?
司璟看著那片緋色沿著細嫩的耳廓往上攀爬。
好像不是……
裴雲祉是在不好意思。
就因為剛才他說了一句還算軟和的話。
九五之尊,竟紅了耳朵。
原來,上一次做任務時,裴雲祉在這麼早的時候,就已經對他……
裴雲祉被司璟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那道視線太直白,直白得讓他的耳根燙得嚇人。
蕭司璟以前看他的目光都是恭敬疏離,公事公辦的,偶爾夾雜著幾分隱忍的不耐。
像一塊怎麼都捂不熱的石頭。
說出來的話也不算好聽。
可今日不一樣,今日蕭司璟的目光里摻著些讓他心跳加速的東西。
讓他不敢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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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雲祉終於還是轉過了臉,目光重新落回司璟身上。
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動,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這人也不知是怎麼生的,未免太好看了些。
司璟今日穿的是一身朱紅色織金飛魚服。
飛魚服是錦衣衛總指揮使的官服,按理說是隆重端肅,帶著殺伐氣的。
可此刻這一身艷極的官服穿在他身上,偏偏被那副身材襯出了另一種味道。
寬肩窄腰,胸膛的輪廓被腰間的鸞帶一束,勾勒出利落而有力的線條。
朱紅的底色上,金線織就的飛魚紋從肩頭盤旋而下,張牙舞爪的瑞獸在他身上,像是被馴服了的活物。
收斂了凶性,只剩下威儀。
剛才他跪地的那一聲還在裴雲祉耳邊迴響,但這人站起來之後,飛魚服的下擺只是微微沾了些褶皺。
他隨手一拂,就恢復了挺括。
那張臉……
裴雲祉的目光在司璟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。
這張臉,他根本不敢多看。
怕自己失了態。
濃眉入鬢,眼若寒星,鼻若懸鉤,唇形冷硬分明。
平日裡,這張臉上總是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,冷冷的,淡淡的。
今日卻多了幾分暖意。
不再像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。
也不怪他管不住自己的心,裴雲祉在心裡又嘆了口氣。
他是天子,私庫里有著世上最好看的東西。
番國進貢的紅玉珊瑚樹,江南織造府呈上來的雲錦,南海進貢的東珠……
但沒有一樣比得上眼前這個人。
「蕭總使今日來,還有何事?」
裴雲祉隨手端起御案上的茶杯,聲音平穩,和平時一樣。
耳珠上的紅意還沒退乾淨,他已經重新端起天子的儀態,目光沉靜克制。
司璟微微低頭:「臣是來請罪的。」
「前幾日臣言語過激,怕陛下鬱結於心。」
裴雲祉微怔了一下。
他未曾想,蕭司璟這人竟還會哄他。
沒錯,裴雲祉就是覺得蕭司璟是在哄他。
蕭司璟這人平時對他都是不假辭色,一副公事公辦的木頭臉。
讓他稟報公務,他就一板一眼地稟報,多一個字都不肯說。
讓他陪駕出巡,他就按著刀跟在鑾駕後面,全程冷著一張臉,活像誰欠他八百兩銀子。
可裴雲祉偏生就吃這一套。
生了氣還想看,看了更生氣,氣完了又忍不住叫人來跟前。
然後繼續看那張木頭臉。
可今天蕭司璟同他說「怕陛下鬱結於心」,且語氣一點都不生冷。
「嗯。」裴雲祉淡淡的應了一聲,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。
怕蕭司璟看出來,他低下頭假裝去翻御案上的奏摺。
那點藏不住的笑意,掩在睫毛投下的陰影里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道尖細蒼老的聲音。
「陛下,該用膳了。」
是蕭德。
裴雲祉抬起頭,目光掃過蕭司璟,狀似隨意地開口:「蕭總使陪朕一道用膳吧。」
說完便把目光移開了。
表面裝作毫不在意,雙手在御案下面已然悄悄攥緊了龍袍的袖口。
「臣遵旨。」
裴雲祉又意外了一次。
今日蕭司璟未免也太好說話了,好說話得讓他心裡有點沒底。
但他沒時間多想,因為蕭司璟已經側身讓開了路,抬手做了請的手勢。
偏殿裡,宮女們已經把午膳擺好了。
六道菜,兩道湯,不算鋪張,每一樣都精緻。
裴雲祉走到飯桌前坐下,司璟站在他身側,等宮女們退開兩步之後,才上前拿起公筷開始布菜。
他先夾了一片清炒山藥,放在裴雲祉面前的碟子裡。
裴雲祉只看了一眼,便拿起筷子夾起來吃了。
然後又是一塊雪白鮮嫩的魚腹肉,去了刺放在小碟的邊緣。
裴雲祉又夾起來吃了。
無論司璟給他夾什麼,裴雲祉都照單全收。
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,節奏完全跟著司璟的布菜走。
司璟夾什麼他吃什麼。
司璟沒夾過的菜,他連看都不看一眼。
蕭德站在一旁,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小八終於想通了。
他用了大半輩子往上爬,用盡了所有手段,掙來的銀子全補貼了這些義子義女。
他最得意的就是小八。
二十五歲便當上了錦衣衛總指揮使,貌若冠玉,文武雙全。
可這孩子什麼都好,就是性子太倔。
蕭德私下囑咐過不知多少次,要對陛下恭敬順從,不要頂嘴。
偏他不聽,三天兩頭惹陛下不快。
每次都要自己來收拾殘局。
今日小八主動來請罪,主動陪陛下用膳,還給陛下布菜……
他是看著陛下長大的,看得出來陛下今日心情極佳。
他們生來就是該伺候陛下的,蕭德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和職責。
他眼眶有些發酸,趕緊低下頭,用袖口按了按眼角。
裴雲祉用完膳,司璟便告退了。
裴雲祉說了聲「去吧」,語氣平淡。
司璟退到殿門口,轉身時飛魚服的下擺掀開又落下,長腿一邁,跨出門檻。
裴雲祉等他轉過身,目光才敢直勾勾地盯著那道朱紅色背影。
看著他消失在殿門外。
今日二人相處了一個多時辰,蕭司璟沒有與他頂一句嘴。
主動來請罪,陪他用膳,給他布菜。
每一個動作都妥帖周到,恭順有禮。
他已經很滿足了。
只是,他暫時還不能對蕭司璟說出自己的心事。
裴雲祉心中自有打算。
最起碼,得等到他徹底執掌皇權。
他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心思。
大權在握,才能保證心上人的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