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還在朝堂上虎視眈眈,他身後那些大臣們一刻不停地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。
如果現在讓任何人看出他對蕭司璟的心思。
蕭司璟就會成為他的軟肋,成為別人攻擊他的靶子。
他不能讓蕭司璟冒這個險。
裴雲祉看著殿門口那片被陽光照著的地磚,袖中手指慢慢收緊。
司璟沒有立刻離開皇宮。
他穿過御花園的抄手遊廊,繞過太液池,腳步不緊不慢。
飛魚服的下擺在行走間微微晃動。
司璟對宮中的路很熟,每一條甬道和暗門,每一處守衛換崗的時間都爛熟於心。
東廠在皇宮的西北角。
從外面看,和普通衙門沒什麼區別,只是門前沒有掛牌匾。
剛走到門前,門口的番子就認出了他,低頭行禮讓開了路。
蕭德已經在議事廳里等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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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了年紀的老太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盞。
臉上的白粉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沒那麼突兀了,但眼角那幾道被粉填滿的皺紋,還是讓他看起來有點詭異。
看到司璟進來,蕭德放下茶盞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下。
司璟坐到蕭德對面,開門見山:「乾爹,我知道您想做什麼。」
蕭德的手停在茶盞邊緣,抬起眼看他。
「攝政王已經開始設局,要動您了。」司璟繼續道,「乾爹按兵不動,讓我來。」
蕭德看著眼前這個義子。
這是他親手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孩子,當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渾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旁人都是選擇讀書或是習武,但這孩子根骨極佳,腦子又好。
蕭德便送他去習武,送他去讀書,最後親手將他送進錦衣衛。
一步一步看著他爬到今日的位置。
如今,他也終於要擔起身上的責任。
「也罷。」蕭德嘆了口氣,聲音更尖細了些,尾音帶著顫:「咱家老了,手裡的勢力也該交給你了。」
他扶著太師椅的扶手站起來,走到司璟面前。
司璟也跟著站了起來。
蕭德抬手替他整了整飛魚服的衣領。
那雙手瘦骨嶙峋,手背上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。
蕭德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義子:「小八,無論如何,一定要保證皇權回到陛下手裡。」
「是,乾爹,兒子謹記。」司璟低下頭,任由蕭德替他整理衣領。
這個動作,蕭德從小做到大。
從司璟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時就開始。
那時候,蕭德還沒那麼老,臉上的粉比現在薄。
替他整理衣領時手指也不會打顫。
「乾爹,」司璟直起身,看著蕭德渾濁的眼睛,「攝政王那邊我來處理,您安心養老。」
「陛下這邊有我,您應該退了。」
蕭德長長地嘆了口氣,他退後兩步,重新坐回太師椅里,揮了揮手:
「去吧,咱家知道你有主意,你自己小心些。」
「攝政王不是好對付的。」
出了皇宮,天色已經漸黑。
京城的傍晚,正在經歷一場夏末的雨。
雨不算大,細細密密的,把腳下的石板路打濕,淺淺的水窪映著兩旁店鋪門檐下剛點起來的燈籠。
雨落在瓦檐上,順著瓦溝匯聚成細小的水流,滴滴答答的砸在門前的台階上。
濺起一朵朵轉瞬即逝的水花。
天黑了,錦衣衛該行動了。
司璟帶著兩隊錦衣衛,穿過被雨水浸透的街巷,馬蹄踏在石板路上,濺起一片片水花。
飛魚服被雨打濕之後,朱紅的底色變成了很深的殷紅,金線織就的飛魚紋在雨水的浸潤下反而更加醒目。
像一隻在夜雨中睜開了眼睛的凶獸。
他腰間配著一把繡春刀,刀柄上的纏繩被雨水打濕,握在手心微涼而黏澀。
今晚的第一站,是戶部侍郎張伯安的宅子。
錦衣衛破門而入的時候,張伯安正在書房裡燒東西。
火盆里堆著半尺高的帳冊和書信,火舌舔著紙張邊緣,捲起焦黑的灰燼。
司璟踹開書房的門,走過去一腳把火盆踢翻。
燃燒的紙張散落一地,火星濺在書房的羊毛地毯上,燒出幾個焦黑的洞。
兩個錦衣衛上前按住張伯安,他掙扎著抬起頭,瞪著司璟的眼神里全是怨毒:
「蕭司璟!你這條閹黨的走狗,陰司惡鬼!你不得好死!!!」
司璟渾不在意:
「張大人好罵,我們錦衣衛做的就是這種事。」
要清除沈昭的羽翼,就得先從這些外圍的爪子開始剁。
司璟居高臨下地看著張伯安,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,沿著眉骨的弧度分流。
一滴掛在睫毛上,一滴沿著鼻樑淌到下唇邊緣。
他的皮膚被雨打濕後顯得更白,那雙眼睛在雨夜裡看人時,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連怒意都沒有。
冷冰冰的,只有近乎賞玩的漠然。
手裡的繡春刀還掛在腰間,沒有出鞘的意思。
「抄。」
司璟一聲令下,錦衣衛們四散開來,開始查封財物,扣押家眷,封存帳冊。
雨聲里混著下人的哭喊和紙頁被翻動的沙沙聲,火把在雨中白煙升騰。
第二站是太僕寺少卿周文清的宅子。
周文清倒是沒有燒東西,他知道來不及。
錦衣衛衝進來的時候,他坐在正廳的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盞涼透的茶。
看到司璟走進來,他把茶盞放在茶几上,聲音發顫,卻強撐著鎮定:
「蕭總使深夜來訪,有何貴幹?」
司璟站在正廳中央,飛魚服上的雨水沿著下擺往下滴,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片淺淺的水漬。
他沒有回答周文清的問題,從懷裡取出一份文書展開,放在周文清面前:
「周大人,這些年你和攝政王府的來往帳目都在這裡了。
張大人貪墨軍餉三十萬兩,周大人你販賣鹽引四十七萬引,買官賣官十六人……」
他每念一條,周文清的臉色就白上一分。
「你有通天的本事,也翻不了這個案。」
「攝政王,也保不了你。」
周文清面如死灰,身體癱軟在椅子上。
鐵證如山,他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錦衣衛上前拿人,他也沒有掙扎。
司璟走出周府大門。
雨勢稍緩,他站在門廊下微微抬起下巴,雨水落在臉上,冰涼一片。
飛魚服已經完全濕透,貼在身上,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輪廓。
他的目光穿過雨幕,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身後是周府女眷的哭罵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