罵吧。
他不在乎。
他們錦衣衛做的就是這種陰私的事。
沈昭的黨羽盤根錯節,遍布朝野,如果不用雷霆手段,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。
司璟事先整理了證據,先剪其羽翼,再斷其臂膀。
最後才能動他的要害。
雨漸漸停了,天色從深黑變成了深藍。
東方的天際線露出一線魚肚白。
司璟回到住處的時候,身上的飛魚服已經被風吹得半干,但裡衣還是濕的,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,十分不舒服。
他脫下外套搭在屏風上,洗了個澡,換了身乾爽的中衣,然後坐到書桌前點了燈。
燈下鋪開一疊信紙,司璟拿起筆蘸了墨,筆尖在紙上遊走,字跡勁瘦有力。
一連寫了近十封信。
有的是寫給在軍中任職的兄長,有的是寫給在江南經商的姐姐,還有在西南做鹽運的弟弟。
蕭德收養的義子義女有十幾個,遍布各行各業。
平日裡從不互相聯絡,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。
現在到了用人的時候,誰也不會退縮,定然傾盡全力。
沈昭若是狗急跳牆,他也要有應對的籌碼。
這些人不一定能直接幫他對付沈昭。
但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渠道,有能調動的資源和力量,合在一起就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。
寫完最後一封信,司璟把信紙晾乾,分別裝進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然後叫來一個心腹錦衣衛,將信交給他。
「按老規矩送到。」
「屬下遵命。」
心腹領命去了。
做完這一切,天都快亮了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,五更了,司璟吹滅燈,仰面倒在床上。
飛魚服在屏風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紅影子。
他偏頭看向那片陰影。
錦衣衛總指揮使這活真不是人幹的,白天要在朝堂上跟沈昭那幫人對線,晚上要帶隊抄家。
半夜還要寫密信聯絡四方。
十幾個時辰連軸轉,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。
算了,反正也習慣了。
等扳倒沈昭,他定要抱著裴雲祉好好睡上一覺。
司璟閉上眼睛,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濕氣,從窗縫裡滲進來。
很好聞。
第二天早朝,不出所料。
沈昭站在百官最前列,一身紫袍,腰間配劍。
全大夏只有他一個人能在御前配劍。
沈昭的五官生得頗為英俊,但那雙眼睛裡的精光太過銳利,看人時,像是鷹隼在打量獵物。
他身後站著半個朝堂的文臣武將,一個個義憤填膺,好像昨夜被抄的不是兩個貪官,而是他們自己的家。
「陛下,」沈昭的聲音平穩有力,在奉天殿高高的頂下迴蕩,帶著濃重的威壓,「錦衣衛總指揮使蕭司璟,昨夜無故查抄戶部侍郎張伯安與太僕寺少卿周文清府邸,掠其財物,捕其家眷,此等行徑無法無天,若不嚴懲,朝綱何在?!」
他話音一落,身後的大臣們紛紛出列附和:
「錦衣衛跋扈至此,非一日之寒,請陛下為百官做主!」
「蕭司璟此人是閹黨爪牙,若不剪除,必成大患!」
「閹黨不除,國無寧日,求陛下明鑑!」
司璟站在殿中聽著這些話,沒什麼表情。
他知道沈昭今天一定會發難。
昨夜他抄的那兩個人都是沈昭一手提拔起來的,一個管戶部,一個管太僕寺,都是肥缺。
沈昭手裡的錢袋子一夜之間少了兩個,他不急才怪。
但他是錦衣衛總指揮使,查貪墨、捕奸佞,是他的職責。
只要他的證據夠硬,誰來彈劾都沒用。
司璟微微抬眼,看向龍椅上坐著的那個人。
裴雲祉也在看他。
少年天子端坐在輪椅上,冕旒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,遮住了他大半張臉。
裴雲祉的目光越過翠綠珠串,穿過殿中喧囂的人群,落在司璟身上。
目光極其複雜。
隱忍克制後面,是忍不住的心疼。
蕭司璟眼下有青黑,裴雲祉只看了這一眼,便看了出來。
昨夜他定是又熬夜了。
他心疼都來不及,又怎會治他的罪?
但裴雲祉知道自己是天子,不能由著性子來,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。
他將目光從司璟臉上移開,看向殿中百官,聲音平穩:
「蕭總使可有何話說?」
裴雲祉就是意思的問一下。
不管沈昭的人怎麼施壓,他都有證據,絕不會讓蕭司璟扛下罪孽。
司璟不緊不慢地出列,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,雙手呈上:
「稟陛下,臣昨夜奉旨查抄戶部侍郎張伯安、太僕寺少卿周文清府邸,現已查明罪證如下。」
「張伯安貪墨軍餉三十萬兩,周文清販賣鹽引四十七萬引,買官賣官十六人。」
「人證物證俱在,請陛下御覽。」
全福快步走下玉階,雙手接過文書,呈到御案上。
裴雲祉拿起那疊文書,一頁一頁地翻看,目光專注,認真審閱每一行字。
但實際上,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他知道,蕭司璟能呈到他面前的,必然是鐵打的證據。
他只是在等,等沈昭那幫人啞口無言。
沈昭確實啞口無言。
他沒想到,蕭司璟動作這麼快,昨夜剛查抄的家,今日早朝就已經把證據整理得滴水不漏。
帳冊、供詞、往來書信,每一樣都無可辯駁。
這些證據不可能是一夜之間找出來的?
蕭司璟早就盯上了這兩個人。
昨夜他不是在抄家,而是在收網!
沈昭斜眼看向站在殿中的蕭司璟,飛魚服在晨光中紅得刺目。
他的表情還是那張公事公辦的木頭臉,聲音不卑不亢。
好似剛才他們這邊咄咄逼人的彈劾,於他而言根本就是無關緊要。
沈昭的手指在劍柄上慢慢收緊。
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錦衣衛總指揮使,心中閃過一個念頭:
此子留不得!
他比蕭德那老狗還要難纏,竟敢直接將手伸到他的權力中心。
可眼下這個局面,沈昭什麼也做不了。
證據擺在那裡,如果他再揪著蕭司璟不放,反而顯得自己和張伯安,周文清乃是沆瀣一氣的同黨。
「既如此,」裴雲祉放下文書,看向沈昭,語氣公事公辦:「攝政王以為如何?」
沈昭咬了咬牙,低下頭去:「陛下聖明,既然證據確鑿,自當依法處置。」
他身後的那些大臣們面面相覷,再也沒有人敢出聲。
方才還信誓旦旦要彈劾司璟的人,此刻全都把頭低了下去,恨不得把臉埋進玉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