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蕭德離開後,全福也被裴雲祉屏退。
殿中就只剩下他和司璟兩人。
司璟站起來,整了整飛魚服的袖口,抬起眼看向上首的裴雲祉。
眼神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清明,聲音也是:「陛下,可是還有事要吩咐臣?」
裴雲祉盯著他。
又來了,蕭司璟又變回那塊木頭了。
剛才蕭德說讓蕭司璟代管東廠時,他雖當時失態了,卻分明看到這人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明明會笑,明明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。
可一轉眼,就又擺出這副君臣有別的模樣。
裴雲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他不想看這塊木頭,但目光又捨不得從他臉上移開,只能把這種矛盾轉化成佯裝的惱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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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朕無事便不能喊你來說話?」
裴雲祉的語氣帶著幾分賭氣。
「臣不敢。」
裴雲祉更氣了:「朕是什麼洪水猛獸不成,蕭總使如此不想跟朕同處一室?」
「臣不敢。」司璟否認。
「蕭司璟!」
裴雲祉咬牙:「你當真要一直同朕這般說話嗎?」
「陛下是君,屬下是臣,君臣有別……」
裴雲祉一點都不想聽這人說話了,他從座上站起來,兩步走到司璟面前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一尺,近得他能聞到這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。
混著飛魚服上的冷冽肅殺之氣。
他想也未想,抬手捂住了司璟的唇。
掌心貼上那片柔軟的唇瓣,裴雲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,然後便僵在那裡。
原來,這人的唇這般軟。
他每日對著這張臉,看著這雙寒星般的眼睛,聽著他公事公辦的語調。
卻從來不知,這張總是說著冷硬之言的嘴唇,觸感是這樣的溫暖柔軟。
微微乾燥,貼在手心,如一片被陽光曬過的花瓣。
司璟的嘴唇動了一下,裴雲祉只覺掌心一癢。
那片柔軟在他手心裡輕輕蹭過,像羽毛拂過最敏感的神經。
他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。
臉別到一邊,耳珠紅得透亮。
裴雲祉岔開話題:「蕭總使昨晚抄家,今日又上了早朝,想必一夜未閉眼,在朕的偏殿休息一下吧。」
「陛下,這於理不合。」
「這是朕的旨意。」裴雲祉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。
並非生氣,只是如若他不強硬一些,他怕自己會心軟,放這人走。
「朕讓你在此休息,誰敢有意見?」
司璟順勢應下:「是,臣遵旨。」
偏殿就在後殿的東側,只隔了一道雕花木門。
司璟推開門走進去,腳步微頓。
這張床一看就是裴雲祉經常休息的地方,上面的薰香很獨特。
並非龍涎香的沉靜綿長,也不似普通檀香般濃郁厚重。
這股薰香清冽中帶著微甜的草木氣息,似雨後竹林里的風,又似初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。
這是裴雲祉身上的味道。
每次司璟靠近裴雲祉的時候,都能聞到這種香。
床榻上的被褥擺得整整齊齊,枕頭中央有一個微微凹陷的弧度。
司璟看著那個凹陷的弧度,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這位少年天子讓自己睡他的床,而這張床,他大約上一夜還睡過。
「多謝陛下體恤。」司璟在床邊站定,轉身看向裴雲祉。
言下之意很明顯:您該走了,我要睡覺了。
裴雲祉站在門口,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,顯然不太想走。
可他也知道,如果再待下去,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太符合天子身份的事。
剛才無疑已經夠失態了。
「那你休息吧,朕去隔壁處理政務。」
裴雲祉的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淡然。
門被輕輕帶上,司璟只脫了靴子,和衣躺下。
被子很軟,枕頭上那股清冽微甜的香氣更濃了些,像是把他整個人裹進了裴雲祉的氣息里。
他閉上眼睛,呼吸漸漸平緩。
沒過多久,門又開了,聲音極輕。
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衣料摩擦的窸窣聲,腳步踩在玉石地磚上刻意收著的輕響,司璟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床榻邊緣微微下陷。
他沒睜眼,呼吸節奏也沒有任何變化。
裴雲祉坐在床邊,低頭貪婪地盯著床上的人。
蕭司璟睡著的時候,和平日裡不太一樣。
平日那個人總是繃著一張臉,眉目之間帶著幾分疏離和冷淡,看他的時候目光從不閃躲,但也從不多停一瞬。
可現在,那張被朝中大臣們私下稱為「活閻王」的臉上,所有的冷硬和防備都卸了下來。
他的睫毛生的如此長,柔順地鋪在眼瞼上,嘴唇微微閉著,嘴角那道平日裡總是抿得很緊的弧度,此刻放鬆下來。
竟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裴雲祉看著那道放鬆的嘴角,想起方才掌心貼上去的觸感。
手指不自覺蜷了一下。
看著看著,他失了神。
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,指尖已經落在司璟的眉峰上。
那道眉骨的弧度在他指腹下一寸一寸划過,觸感溫熱。
裴雲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後,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燙到一般。
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他自己都能聽到胸腔里那隻困獸的衝撞。
裴雲祉深吸一口氣,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。
他不是來偷看蕭司璟睡覺的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罐子,放在膝蓋上,然後小心翼翼地撩起司璟的褲腿。
裴雲祉還記得昨天蕭司璟跪在御書房裡,膝蓋磕在玉石地磚上那一聲悶響。
當時他正在假裝看奏摺。
那聲響傳進耳朵里的時候,他的手指在奏摺邊緣攥得發白。
後來回到寢殿,輾轉反側到半夜。
腦子裡都是那一聲悶響。
又想起昨夜京都下了一夜雨,蕭司璟整夜在雨裡帶隊抄家,那膝蓋的傷處又被雨水浸透。
今早早朝又站了那般久。
走路的時候,他分明感覺對方的腳步有些不自然。
褲腳被撩到膝蓋以上,露出裡面的皮膚。
膝蓋上果然青紫一片。
淤血在皮膚下面暈開,顏色最深的地方近乎黑紫,邊緣泛著不健康的暗黃。
裴雲祉看著那片淤青,眼眶一下子泛了紅。
這人當真是一點都不愛惜自己。
跪便跪了,輕一點不好嗎?
說是賠罪,他哪裡就真怪罪過他了?
抄家就抄家,也不知先把傷處裹一下,或是找個避雨的地方。
無論何事,他總是親力親為。
今早早朝更是站了一整個時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