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慶話音剛落,兵部左侍郎馬文忠緊跟著出列:
「啟稟陛下,臣也認為,劉安確實是最合適接管東廠的人選。」
緊接著又有三個大臣同時出列,齊聲附和。
他們的理由很充分。
劉安是宮裡的老太監,資歷深,人緣好,辦事穩妥。
按照祖制,東廠廠督應由太監擔任,劉安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。
最重要的是,劉安是他們的人。
裴雲祉坐在龍椅上,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等他們都說完了,才緩緩開口:
「東廠督主一職,朕已有屬意的人選,由錦衣衛總指揮使蕭司璟兼任。」
他話音一落,殿中先是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便炸開了鍋。
周延慶第一個反對,聲音又急又厲:
「陛下,此舉萬萬不可!東廠與錦衣衛職權分明,若由一人兼任,則偵緝、昭獄、緝捕之權盡歸一人之手,此乃大忌!」
「且祖制有雲,東廠廠督須由內官擔任,蕭總使乃外臣,於制不合,於理不通!」
馬文忠也站出來:「陛下三思,若錦衣衛和東廠合一,蕭司璟此人手中權柄幾欲比肩攝政王,若有不臣之心,後果不堪設想啊!」
隨後又有幾名大臣站出來。
明里暗裡地暗示威脅,說這會讓朝中大臣人人自危,動搖國本。
更甚者說這事若傳出去,會讓天下人覺得陛下偏愛閹黨,重用酷吏。
沈昭最後才站出來,語氣看似平和,實則威脅意味最濃:
「陛下年紀尚輕,或許還不清楚此事的厲害。
蕭總使雖然精明強幹,但身兼二職恐難勝任,更何況朝中大臣對此舉多有疑慮,若引發群臣不滿,恐非社稷之福。」
這話幾乎是在明說。
你要是堅持這麼做,朝臣們可就不配合你了。
以前沈昭用這種半威脅的語氣說話時,小皇帝通常都會退讓。
今日卻不一樣。
裴雲祉坐在龍椅上,額前的十二串玉珠紋絲不動。
等下面的朝臣都安靜下來,他才開口:
「蕭總使兼任東廠,是朕的旨意。
既然祖制規定,東廠由內官擔任,那朕便破例一次,事急從權,不必拘泥。」
「至於諸位愛卿所擔心的權柄過重……」
他刻意停頓了一下,目光越過珠串,在沈昭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語氣淡然,卻意味深長:
「朕信得過蕭總使。」
沈昭抬起頭,對上了少年天子的目光。
他第一次在這個小皇帝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同的情緒。
不似以往那般逆來順受的隱忍。
他的眼神十分堅決。
「攝政王以為如何?」裴雲祉直接問沈昭。
沈昭的牙關緊了緊。
他能說什麼?
說不行?
說東廠必須由他的人來管?
說他不信任蕭司璟?
這些話若說出來,就等於在滿朝文武面前承認他有私心,承認他想把持朝綱。
他不是不能撕破臉,但眼下還沒有到那個地步。
「陛下聖明。」
沈昭低下頭去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既然陛下信得過蕭總使,臣自無異議。」
早朝不歡而散。
沈昭的人在上下朝之後沒有各自回府,而是三三兩兩穿過宮門外的通道,在攝政王府的後院重新聚到了一起。
下朝之後,司璟並未出宮。
他來到後殿,推開了御書房的門。
裴雲祉坐在御案後面,面前堆著一摞奏摺。
他的臉色不太好。
剛才在朝堂上,裴雲祉頂著半個朝堂的壓力,面不改色地駁回了一個又一個大臣的反對。
還頂回了沈昭半帶威脅的話語。
司璟走過去,剛要行禮,裴雲祉就抬起手,拍了拍自己身側。
他身下的御椅大到足以容納兩個人:
「坐朕身邊來。」
「是,陛下。」
司璟走過去,還沒來得及在御椅上坐穩,裴雲祉的手就伸過來,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纖細漂亮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,頗有些急切。
那隻手往前一拽,將他整個人拽到了椅子上。
裴雲祉的身體隨即貼了上來。
司璟從善如流地攬住了他的腰。
那截腰身很細,隔著龍袍都能感受到腰線完美的弧度。
他手掌貼在裴雲祉的後腰上,輕輕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:
「陛下,今日可是因為臣為難了?」
裴雲祉臉埋在他胸口,語調倔強得很:「朕是天子,有何為難之說?」
他嘴上這般說,手指卻緊緊攥著司璟飛魚服的衣襟。
司璟沒有戳穿他的嘴硬。
低下頭,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垂,那片小小的軟肉在他的唇間顫顫巍巍:
「是,陛下是天子,是最最珍貴之人。」
裴雲祉被哄得不知天南地北。
窩在心愛之人懷中,只覺得為了這一刻,自己做什麼都是值得的。
沈昭太礙事了。
必須儘早剷除!
司璟心中所想,和裴雲祉不謀而合。
沈昭太過礙事。
這個人就像一道橫亘在大夏朝堂上的陰影,只要他還在,裴雲祉就永遠無法真正坐穩江山!
今日早朝上,沈昭最後那一眼,司璟站在殿中看得分明。
那道目光里滿是不甘和算計,還有被壓抑之後的惱怒。
沈昭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裴雲祉乾脆就坐在司璟懷裡處理奏摺。
對於司璟在側,他毫不避諱。
偶有拿不準的,便抬頭問司璟對這摺子上的內容有何看法。
司璟低頭看了兩眼,溫柔耐心地給出建議。
既不越俎代庖地替天子做決定,也不刻意藏著敷衍了事。
裴雲祉聽得很認真。
偶爾點頭,亦或是追問一句。
他發現蕭司璟給出的意見,經常與他不謀而合。
全福遠遠地站在殿門旁邊,手裡拿著拂塵。
他伺候陛下這麼多年,從未見過陛下這般放鬆開心。
過往日裡,御書房的氣氛總是緊繃的。
看了一個時辰的奏摺,裴雲祉困得不行。
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,奏摺上的字開始在他眼前跳舞。
「陛下,臣扶您去休息吧。」司璟看到他這副模樣,心口軟了軟。
裴雲祉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「朕不困」,可腦袋卻誠實地靠在了司璟的肩膀上。
司璟抬手,把奏摺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一邊。
然後把他整個人抱起來,走到龍榻邊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