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雲祉的背剛碰到榻上的軟墊,就本能地翻了個身,臉埋進被褥里蹭了蹭。
司璟替他蓋好薄被,自己也躺下來陪他小憩了一會。
等裴雲祉醒來,又陪著用了午膳,把人哄得妥妥帖帖,才起身去了東廠。
而此時,沈昭坐在攝政王府的書房裡。
他看著案上的一份份調任文書,面沉如水。
書房裡,此刻坐著他最倚重的幾個心腹。
戶部尚書周延慶,兵部左侍郎馬文忠,督察院左副都御使錢世安。
以及他的首席幕僚徐敬堂。
這些人皆都身居要職,隨便拉一個出來,都是在朝堂上能呼風喚雨的人物。
他們聚在這間書房裡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焦灼。
周延慶率先開口,他掌管戶部八年,向來沉穩,眼下語氣里卻壓著一股火:
「蕭司璟這條瘋狗,又咬掉了我們兩個人!」
「通州知州和漕運參將都是我們的人,他不查貪墨,不查走私,偏偏查五年前的科場舊案,這分明是衝著咱們來的!」
馬文忠是個急脾氣,他將茶盞重重擱在茶几上,茶水都濺出來一些:
「蕭司璟在錦衣衛的時候就夠難纏了,現在又兼了東廠,手裡握著兩套人馬,行事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!」
「王爺,不能再放任他這麼下去了。」
錢世安捻著鬍鬚,眉頭緊鎖:
「蕭德雖然退了,但蕭司璟比那老狗更難對付。」
「蕭德那老閹奴好歹還要顧及朝堂體面,做什麼事都得先找個由頭,蕭司璟此人根本不按規矩出牌,一味地想關誰就關誰。」
「如今東廠的番子也聽他調令,朝中人心惶惶,好些個原本中立的大臣都開始往那位那邊靠了。」
他說的「那位」指的是誰,在場的人心知肚明。
沈昭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坐在書案後面,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慢慢敲著扶手邊緣。
沈昭在想另一件事。
蕭德退位,東廠交到蕭司璟手裡,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。
那老閹狗和他鬥了這麼多年,把東廠看得比命還重,怎麼可能說交就交?
蕭德退居幕後,把所有的權力集中到蕭司璟一個人手裡。
這是在收縮陣線,集中力量準備跟他打一場硬仗。
「蕭德不能留。」
沈昭終於開口,「他退不退位,都是我們的心腹大患。」
這條老狗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,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皇上對他的信任也太深。
就算他現在卸了任,只要他還活著,皇上隨時可以把他招回來。
既然他選擇退位,那就讓他退個乾淨!
徐敬堂上前一步,聲音壓低:
「王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他不是要回鄉養老嗎?」
沈昭手指停住,指尖壓在扶手上,微微用力:
「那就讓他安心上路!」
馬文忠眼睛一亮,隨即又有些顧慮:「蕭德畢竟是從宮裡出去的,若是在路上出了事,陛下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蕭德執掌東廠這麼多年,想讓他死的人,還少嗎?」沈昭冷冷勾了一下嘴角。
「他得罪過的仇家,查辦過的官員,抄過的家族,隨便哪個都有可能殺他。」
「沒有證據,誰能指認是本王動的手?」
蕭德以為退了就能全身而退,沈昭怎麼可能會讓他安心回鄉養老?
簡直是在做夢!
周延慶和錢世安對視一眼,同時點頭。
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刺客的人選和路線。
沈昭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他要讓蕭德那一黨的人知道,跟攝政王一系作對的下場。
也讓小皇帝知道,這大夏的天下到底誰說了算!
「既然蕭德的下場已定,那蕭司璟呢?他手裡已經握著錦衣衛了,現在又加上東廠。」徐敬堂把一份名單攤在桌面上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朝中官員的名字。
其中不少已經被紅筆划去。
「他的動作太快了,我們每空出一個位置,他就補一個自己的人,按這個速度下去,用不了多久,我們在朝堂上就沒有話語權了。」
「王爺,當務之急是要震懾,要讓朝中那些人知道,站在我們這邊比站在蕭司璟那邊更安全。」
周延慶重重點頭:
「徐先生說得對,蕭德這一退,反而讓蕭司璟沒了掣肘。
以前我們還能用蕭德牽制他,若是蕭德死了,他怒急殺紅眼,對我們而言並非好事。」
「當務之急是先解決了蕭德,蕭司璟不可能這麼快就徹底掌控東廠。
等蕭德死後,東廠或許會亂,到時便可尋個機會將蕭司璟拉下來。」
沈昭胸有成竹。
馬文忠站起來:「王爺,這事交給屬下去辦,屬下在五軍都督府還有些靠得住的人手,挑幾個身手好的扮作山匪,在蕭德出京的路上動手,保證不留活口。」
其他幾個官員紛紛點頭附議,開始討論具體的行動細節。
比如偽裝,善後等。
司璟早已安排好了一切。
錦衣衛最擅長的就是偷梁換柱。
他在詔獄裡提了一名死囚,那人的身形和蕭德有七分相似,年紀相仿,也是個太監。
因貪墨被關在詔獄裡十多年了。
他派人給死囚換上蕭德的衣物,連手上那枚玉扳指都特意仿了一枚。
然後將蕭德秘密接到京中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裡,對外只說蕭德已經啟程返鄉。
蕭德車隊出京的那天,司璟親自去送。
他坐在城外官道旁的茶棚里,遠遠看著那隊馬車沿著官道漸行漸遠。
車簾低垂,看不見裡面的人。
司璟把茶盞放下,轉身回了錦衣衛衙門。
當天夜裡消息就傳來了。
蕭德的車隊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山道上遭遇了山匪襲擊,護衛全部被殺。
蕭德本人被當場砍殺,身中十餘刀,面目全非。
等當地官府趕到的時候,只看到一地的屍體和燒得只剩車架的馬車殘骸。
司璟冷笑。
沈昭還真是心急,都不等蕭德的車隊再離京遠一點,就迫不及待動了手。
消息當夜傳到宮裡時,裴雲祉還在御書房裡批奏摺。
最近他趁著蕭司璟拔除沈昭羽翼的機會,收回了許多權力。
這些事情一併壓上來,他經常忙到半夜才得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