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將至,月亮一日比一日圓。
白日裡秋陽高照,到了夜裡涼意便一層一層漫上來。
離中秋宮宴還有不到十天。
司璟要做的事還很多。
沈昭已經對蕭德動了手,下一個目標必然是他。
而他手上關於沈昭的罪證還沒有完全收攏。
沈昭貪墨軍餉的帳冊,有一部分被轉移了,倒賣鹽引的上游供應商還在江南。
賣官鬻爵的中間人聽到風聲跑了好幾個。
他需要時間查,需要人配合。
有一些證人若不把他們的家人安頓好,死都不肯開口。
中秋宮宴之前,司璟要把所有的線都收回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裡,他幾乎沒有時間再踏進後宮。
攝政王府的書房。
窗外的暮色黑沉沉的,檐角的燈籠被僕人一盞一盞點亮。
書房裡圍坐的還是那些人。
戶部尚書周延慶,兵部左侍郎馬文忠,沈昭的首席幕僚徐敬堂。
還有幾個在五軍都督府任職的武將。
「蕭司璟不能再留了!」馬文忠擰著眉,怒目圓瞪。
他是武將出身,說話嗓門極大。
「上次在朝堂上,小皇帝為了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斥王爺,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
這人把錦衣衛和東廠都抓在手裡,等於是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,朝中原本觀望的那些人現在都在往小皇帝那邊靠,長此以往,王爺的根基都會被架空。」
周延慶嘆了口氣:「我安排的人都查過了,蕭司璟此人幾乎沒有弱點。」
「他不貪財,錦衣衛抄家的時候,帳目一筆不差,東廠那些孝敬的銀子他分文不取。
也不好色,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,平日裡除了公務就是回住處睡覺,更不好交際,從來不參加任何官員的宴請。」
「想要從他身邊人下手,都找不到門路。」
他說著,眉頭緊擰,臉色更難看了幾分。
「唯一能稱得上弱點的。大概就是蕭德,可蕭德已經被我們……」
周延慶看了沈昭一眼,沒有把話說下去。
「那就讓他犯個錯。」錢世安聲音不緊不慢,「他不是不貪財嗎?那就從他手下人入手。」
「錦衣衛和東廠那麼多人,總有幾個骨頭軟的,只要他手下的人出了事,他作為主官就難辭其咎。
到時候我們彈劾他御下不嚴、貪墨瀆職,小皇帝再信他也得按律辦事。」
徐敬堂搖頭:「錢大人計策雖好,但見效太慢。」
「蕭司璟現在監管兩大衙門,就算查他手下人,查到最後頂多給他一個失察的罪名,罰俸降職罷了。
用不了多久,小皇帝就能把他重新提上來。」
「王爺,」他轉向沈昭,「當務之急不是讓他犯錯,而是讓他消失。」
「他功夫不低。」坐在角落裡一直沒開口的五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郭平沉聲道。
「我打聽過,錦衣衛里能在他手底下走滿三十招的人,不超過三個,以他的身手,我們派去的人恐怕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「那就不要單打獨鬥。」沈昭終於開口。
他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慢慢摩擦著手上的玉扳指,「他是錦衣衛總指揮使,總不能時時刻刻帶著一群護衛。
中秋宮宴,他必出席,宴席散後,百官出宮,路上有的是機會。」
「挑最好的弓弩手,找個視野開闊的街巷,他功夫再好,躲得過十支劍,躲得過五十支箭嗎?」
書房裡的人同時點頭:
「王爺英明。」
司璟已經整整五天天沒有進宮了,連早朝都連著缺席了五日。
頭一天,裴雲祉還能忍著。
早朝的時候,他掃了一眼殿中,看到熟悉的隊列里空了一個位置,心裡微微有些失落。
但很快就調整好情緒。
蕭司璟剛接了東廠,又因蕭德的假死要查證據,還要安撫蕭家那些義子義女。
樁樁件件都是要事,缺一天早朝算什麼?
第二日,裴雲祉還勉強能忍。
下朝後,他批奏摺時有點心不在焉。
好幾次把硃筆懸在空中,眼神落在窗外。
想要看有沒有人正往這邊走。
到第三日,裴雲祉開始忍不住了。
他批完奏摺之後想要小憩,卻忽然覺得偏殿那張龍榻太大了。
明明以前他一個人睡時也不覺得大。
可如今每次躺上去,都感覺自己身邊空蕩蕩的,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怨氣來。
這人怎麼剛得了他的身子,就再不來宮裡了。
這與那畫本子裡寫的負心漢有何區別?
更何況,他那日是頭一回……
想到這裡,裴雲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。
雖說那日事後蕭司璟替他仔細清洗過,還替他上了藥。
手法溫柔得他都沒感覺到。
可畢竟初經人事,醒來後身子還是有些不太爽利。
走路的時候腰是酸的,坐著時某個地方總是有些不自在。
晚上躺下來,閉上眼,腦海里全是那人抱著他、親他的畫面。
那人倒好,不來好生安撫他。
直接連面都不露了。
又過了一日,裴雲祉到底沒忍住,把全福叫過來,狀似隨意地問道:
「蕭總使近日可有遞摺子?」
全福低著頭回:「未有。」
裴雲祉的臉色當場就淡了幾分。
全福嚇得趕緊補了一句:「錦衣衛那邊說,蕭總使近日都在衙門查案,日夜不息。」
裴雲祉的臉色這才好看一點。
第五日,裴雲祉的心情已經差到全福每說一句話,都要先在肚子裡轉三圈才敢開口。
他自是知道蕭司璟有要事要做。
沈昭的勢力龐大,盤根錯節,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扳倒的。
蕭司璟在外面拼死拼活,他卻在宮裡天天想著人家來陪他。
簡直是不知輕重。
裴雲祉知道自己應當懂事一些,應該大度一些。
可他偏偏控制不住。
日日想他,夜夜念他。
想他飛魚服上的皂角香味,想他勾在自己腰間的手臂,想他親他、哄他……
如今二人關係到底不同,又行了那等事……
他就是想日日見到心上人,受不得這分離之苦。
司璟這幾日查證據確實有諸多不順。
沈昭在朝中經營多年,從六部到五軍都督府,從京兆府到地方州府,幾乎到處都是他的人。
錦衣衛去查一樁貪腐案,戶部的帳冊就恰好在三天前被水浸了。
東廠的番子去盯一個中間人,那中間人第二天恰好失蹤。
他想要繞過這些人並不容易。
每走一步,都要先判斷對方是不是沈昭的耳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