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園裡的桂花已經開到了最盛的時候,甜香瀰漫在各處。
被夜風一吹,連奉天殿裡的龍涎香都蓋不住。
舉辦中秋宮宴的殿中燈火輝煌,擺了三列案幾,百官按品級依次入座。
最上首是裴雲祉的龍椅。
龍椅左側單獨設了一席,是攝政王沈昭的位置。
這是他多年來的特權。
除了他,沒有任何人能與天子同席而坐。
案上擺滿了珍饈佳肴,宮女們端著酒壺在各席之間穿梭,殿角的樂師們奏著悠揚的宮廷雅樂。
燈火交錯,歌舞昇平。
大臣們互相敬酒寒暄,表面上一團和氣。
沈昭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紫袍玉帶,面沉如水。
他今晚心情不錯。
倒也不是因為這熱鬧的中秋宮宴,而是他已經做好了安排。
宮宴後,百官出宮,蕭司璟會經過長安街和永安巷的交匯口。
那是回錦衣衛衙門的必經之路。
兩旁的屋頂視野開闊,弓弩手早已經埋伏好,都是他從五軍都督府清兵里挑出來的百步穿楊的好手。
今晚司璟必須得死!
即便不死,也得脫層皮。
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中。
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司璟的身影。
他心中微微有些疑惑,隨即又釋然了。
也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。
反正今晚之後,蕭司璟這個人就再也不會出現在朝堂上跟他作對。
司璟的確不在殿中,他在殿外的陰影里。
奉天殿的飛檐下掛著一排宮燈,燈光把殿前的漢白玉台階照得亮如白晝。
在殿側的廊柱後面,卻是一片濃重的陰影。
司璟就站在這片陰影里,背靠著冰涼的廊柱。
飛魚服的顏色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,只有腰間繡春刀的刀柄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他盯著殿中的熱鬧景象,目光在沈昭臉上停了片刻。
沈昭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,享受大臣們的吹捧寒暄。
表情放鬆而自得,像是在喝慶功酒。
其實司璟手裡握著的罪證,已經足夠讓沈昭死十次。
私賣鹽引、買官賣官、走私鐵器、貪墨軍餉,每一項都是證據確鑿。
但操蛋的劇情非讓他先搞刺殺。
原本他是可以直接提交證據和證人,多方面施壓。
把沈昭一步一步逼入絕境。
那樣更加穩妥合法,也更符合他錦衣衛總指揮使的辦事風格。
但小世界的規則擺在這裡。
若不走刺殺這一步,劇情就會偏離主線。
到時候會發生什麼,誰也說不準。
不過這樣也好。
裴雲祉這麼多年所受的委屈,所有的帳,在今晚都該算清了。
司璟正好也擔心沈昭勢大,若走常規程序,沈昭的黨羽會在朝堂上層層阻撓。
說不定又生出什麼變故。
不如直接在宮宴上弄死他,省了後面的麻煩。
也不用給他留命了。
司璟把計劃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宮宴開始後約一個時辰,酒過三巡,百官醉意朦朧時,是動手的最佳時機。
到時他從側門進入大殿,以獻酒為名靠近裴雲祉。
在距離龍椅三步之遙時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佯裝刺殺裴雲祉。
沈昭一定會出手。
他對裴雲祉的感情雖然扭曲霸道,帶著占有欲。
但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任何人當著他的面傷害裴雲祉。
只要沈昭衝上來擋在裴雲祉面前,他的短刃就會順勢刺入沈昭的要害。
光是這樣還不夠。
司璟還需要確保,沈昭的黨羽在沈昭死後無法興風作浪。
他早已在宮宴之前就做了周密的布置。
錦衣衛今夜全員取消休假,每一隊都有指定的任務。
東廠的番子們分布在奉天殿周圍的各個暗哨,密切關注著沈昭黨羽的一舉一動。
蕭家能用得上的兄弟姐妹已經秘密進京,在宮外各處待命。
一旦宮中傳出信號,他們會同時行動,控制住沈昭在京城的所有據點。
一切都已安排妥當。
只待時機。
殿中,沈昭和他的黨羽們推杯換盞,氣氛熱烈。
他們也在等。
等宮宴散後,蕭司璟離開皇宮。
等長安街上那數十支弩箭撕裂夜色,穿透他的身體!
樂師們的曲子換了一首又一首,百官們互相敬酒寒暄。
沒有人注意到,殿角的銅壺滴漏正一截一截地往下沉。
司璟站在暗處,抬頭看了一眼月亮。
圓月正懸在他的頭頂。
他整了整飛魚服的袖口,指尖在袖中那柄短刃的刀柄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刀刃貼著腕骨,早已帶上了他的體溫。
短刃是他特意挑選的,刃長五寸,兩面開刃,刀尖帶倒刺。
為了以防萬一,他在上面淬了毒。
一旦刺入體內,沒有解藥,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。
他本來可以不用毒。
以他的功夫,應當足以一刀斃命,但他不能冒險。
沈昭身邊那兩個貼身護衛都是高手,如果一刀刺下去沒能當場致命,沈昭還有力氣下令反擊。
殿外的禁軍里也有他的人。
局面就會陷入混戰。
司璟從廊柱後面走出來,整個人帶著秋夜的涼氣。
他的面容沉靜如水,眼底沒有絲毫殺氣,全身透著一種冷到極致的平靜。
司璟深吸一口氣,夜風帶著桂花的甜香灌進肺里。
他邁開腳步,朝殿中走去。
殿內,裴雲祉端坐在龍椅上。
他今日穿著最隆重的冕服,玄色上衣,金色下裳,十二章紋繡在衣襟和袖口。
裴雲祉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慢慢收緊。
他一整晚都沒有喝酒。
殿中的那些推杯換盞、歡聲笑語像是隔了一層結界,傳進他耳朵里時已經變成了模糊的嗡嗡聲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。
他的心,此刻都系在那一人身上。
司璟從側門進入奉天殿。
殿門口的侍衛看到是他,沒有阻攔,只微微低頭行了個禮。
他走進大殿,腳步不急不徐,飛魚服的下擺在地磚上拖出一道暗紅的影子。
沈昭看到他進來,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很快就恢復了平靜。
他方才還以為蕭司璟今晚是躲著了,亦或是去處理了什麼公務。
沈昭在心裡冷笑一聲。
來的好。
今夜之後,這大夏皇朝就再沒有蕭司璟這個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