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璟隨手從侍女的托盤中端起一隻酒盞。
白玉酒盞里盛著半盞琥珀色的桂花酒,月光和燭光同時落在酒盞上,煞是好看。
他端著酒盞,一步一步往龍椅的方向走。
宮女們不知疲倦地來回穿梭,大臣們還在推杯換盞。
沒有人注意到,一個端著酒盞的錦衣衛正在穿過殿中。
只有裴雲祉。
他在司璟出現的那一瞬,目光便盯在他身上。
裴雲祉看清了司璟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端酒的手很穩,腳步不急不慌,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公事公辦。
司璟在距離龍椅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。
他微微躬身,雙手將酒盞舉過頭頂,沉聲道:「臣敬陛下。」
他的聲音壓過了聲樂和私語聲。
殿中的目光陸續聚攏過來。
這位平日裡板著一張死人臉的錦衣衛總指揮使,居然也會屈言媚上。
還真是一件稀罕事。
裴雲祉從龍椅上站起來,寬大的冕服袖口垂落在身側。
全福上前一步,準備去接那盞酒。
就在全福的手即將碰到酒盞的那一刻,白玉酒盞從司璟手中滑落。
酒杯跌落在地,聲音清脆刺耳,在地磚上碎成幾片。
琥珀色的酒液濺上飛魚服的下擺,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
沈昭瞬間站了起來。
他的酒意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。
他看到蕭司璟從袖中抽出了一道寒芒,方才還在敬酒的人,此刻手中握著短刃。
刀尖帶著倒刺,在宮燈的映照下,泛著陰冷而詭譎的幽藍光澤。
司璟握著那柄短刃,足尖一點。
整個人化作一道朱紅色殘影,直直朝著龍椅上的裴雲祉飛掠而去。
「護駕!快護駕!」全福的尖叫聲劃破了大殿。
沈昭沒有多想。
他只看到那柄短刃正朝著裴雲祉刺去。
司璟的速度太快,殿中的禁軍侍衛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沈昭自小習過武,自認可以擋下這一刀。
且他旁邊的護衛及時反應過來,定能拿下蕭司璟!
而他不顧自身安危護駕有功,小皇帝定會對他另眼相看。
什麼都比不得救命之恩。
紫袍一閃,沈昭整個人擋在了龍椅前面,同時右手抽出腰間佩劍。
劍鋒自下而上撩起,企圖隔開司璟的短刃。
司璟手中短刃在半空中突然變了個方向。
短刃繞過佩劍的劍鋒,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入沈昭的右側後腰。
刃尖破開皮肉的聲音輕而沉悶,像是撕開了一匹上好的絲綢。
他沒有猶豫,手腕一轉。
刀尖在傷口裡狠狠轉了個圈。
「啊——」
沈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手中的佩劍跌落在地。
整個人跪倒下去。
他的後腰上插著那柄淬毒的短刃,紫袍被血染成了深黑。
司璟拔出短刃,血濺了一地。
而在這時,沈昭的兩名護衛也終於反應過來,持劍朝司璟砍來。
他握著短刃,再次迎敵。
「住手!莫要傷他!」
裴雲祉想要朝司璟衝去,被全福死死拽住。
「陛下,刀劍無眼,您不能去啊!」
這時,禁軍侍衛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,刀劍出鞘的聲音連綿不絕。
裴雲祉眼睜睜看著司璟被那兩人刺中肩膀和大腿,血從傷口裡湧出來。
他差點站不穩,手指死死扣著龍椅的扶手。
指甲滲血都沒有感覺到疼。
大殿裡亂成一片。
沈昭躺在血泊里,手指死死抓著地上的碎玉片。
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但毒素已經蔓延到他的喉嚨,他只能發出瀕死的嗬嗬聲。
他的黨羽們有的沖向沈昭,想要救他,有的指著司璟大喊逆賊。
更甚者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癱在案幾後面,不敢動彈。
禁軍們圍在司璟周圍,沒有人敢上前。
這位錦衣衛總指揮使的功夫,誰先上誰先死。
全福急得團團轉。
這位祖宗可不能死啊!
他若死了,那可就真亂了套了。
陛下非得瘋了不可!
他一邊喊著傳太醫,一邊責令禁軍們不許動。
忽然,殿外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。
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宮牆之間迴蕩。
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,不由自主地往殿門的方向望去。
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兩隊錦衣衛魚貫而入。
為首的是錦衣衛副指揮使和東廠的掌印千戶。
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是一摞摞整齊的卷宗、帳冊、書信和供詞。
錦衣衛副指揮使單膝跪地,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傳開:
「啟稟陛下,攝政王沈昭及其黨羽貪墨軍餉、買官賣官、走私鐵器,證據確鑿。
臣等已將涉案人等全部拿下,請陛下御覽。」
在他身後,被押進殿中的是沈昭的幾個心腹。
戶部尚書周延慶面色如土,兵部侍郎朗馬文忠衣衫不整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錢世安雙腿打顫,站都站不穩。
他們原本是想趁亂逃出宮,商議下一步該作何打算。
此刻卻跪成一排,全沒了方才在殿中推杯換盞時的春風得意。
司璟的血還在汩汩地流,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。
看到那些罪證被抬上來,沈昭的黨羽被壓到御前,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偏過頭。
朝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裴雲祉從龍椅上站起來,幾乎用盡全部意志力才讓自己站穩身形。
他踏過地上的酒液和血跡,龍袍下擺拖過殷紅的地面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沈昭身邊時,裴雲祉停頓了片刻。
沈昭還沒有死。
他倒在地上,臉上血色全無,嘴唇因為毒素染上不正常的青紫。
裴雲祉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他。
沈昭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鷹眼裡,此時全是恐懼和不甘。
裴雲祉沒有說話,只淡漠地掃了沈昭一眼。
便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。
他走到司璟身邊蹲下來,明黃的龍袍沾了血,浸了酒,他全然不顧。
裴雲祉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司璟那張被血濺了一半的臉。
指尖划過溫熱的血跡,沿著他的眉骨往下。
司璟睜著眼看他,一雙寒星般的眸子被疼痛和失血染上了霧氣。
但裡面映著的,全是蹲在地上的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