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傳朕旨意。」裴雲祉沉聲開口,「將沈昭及其黨羽下獄,一律嚴查!」
「蕭總使……即刻送往偏殿醫治。」
他的指尖顫抖不止。
拂過司璟毫無血色的唇瓣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威脅:
「蕭司璟,不許死!」
司璟的嘴角動了動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只能用那雙被血跡包圍的眼睛看著裴雲祉。
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沈昭被人拖出奉天殿時,還殘留著一口氣,喉嚨里發出瀕死的嗬嗬聲。
毒素從後腰的傷口滲入血脈,沿著經脈蔓延到五臟六腑。
他的嘴唇變得青紫發黑,眼白里布滿血絲。
將整隻眼睛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。
抬著他的禁軍腳步飛快。
但還沒到宮門口,沈昭就已經徹底不動了。
領頭的禁軍隊長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,然後收回了手。
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。
樹大根深,權傾朝野近十年的攝政王,死在了中秋月圓之夜。
連天牢的門都沒摸到。
司璟被人抬到偏殿的龍榻上。
抬擔架的四個錦衣衛平日裡都是刀口舔血的硬漢,此刻卻個個戰戰兢兢。
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倒不是因為擔架上的人有多重。
蕭總使雖然身材高大,但四個壯漢抬他綽綽有餘。
而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個人……
皇帝陛下亦步亦趨地跟在擔架旁邊,明黃龍袍的下擺沾滿了血和酒。
冠冕早在奔跑中歪到了一邊。
臉色蒼白失神。
裴雲祉的眼神讓這幾個錦衣衛後脊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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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擔架上這個人只要有一丁點閃失,他就會讓他們所有人陪葬。
錦衣衛抬人的時候真的已經很小心了,過門檻時恨不得把擔架舉過頭頂。
轉彎的時候,四個人更是同時側身,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
生怕碰到蕭總使的傷口。
太醫被全福連拖帶拽拉到偏殿。
老太醫姓孫,在太醫院當差了三十年。
經歷過後宮嬪妃難產,見過先帝駕崩時滿殿的哭聲。
他自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,心態早已平和。
可等他踏進偏殿,看到皇帝陛下蹲在龍榻旁邊,那雙淺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只說了一句「救他」。
孫太醫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被那個眼神嚇停了。
裴雲祉屏退了左右。
全福想留下來幫忙,被他一眼瞪了出去。
司璟渾身是血地躺在榻上,孫太醫一臉惶恐。
裴雲祉蹲在榻邊,手指緊緊抓著司璟的手。
「陛下……臣需要先為蕭總使褪去衣物,查看傷口。」
孫太醫艱難地咽了口唾沫。
裴雲祉沒有說話,伸手去解司璟飛魚服的腰帶。
手指碰到被血浸透的布料,指尖止不住地顫抖,連帶著身體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。
他咬住下唇,強迫自己手下用力,將腰帶解開。
衣服的前襟被拉開,露出裡面被血染透的中衣和軟甲。
金絲軟甲擋住了致命傷,但四肢上沒有軟甲覆蓋的地方,都有刀劍刺入的傷口,血肉外翻。
最深的一處在大腿外側,幾乎可以看到森白的骨膜。
腰腹和胳膊上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劍傷,血已經半凝。
暗紅色的血塊糊在傷口邊緣,和衣料粘在一起。
裴雲祉的眼眶猩紅一片。
平日裡在司璟面前眼淚說掉就掉。
可此時,他流不出一點淚來。
他太害怕了,怕到不敢流淚。
蕭司璟還沒死。
他不能哭。
孫太醫打開藥箱,開始為司璟處理傷口。
他先清理創面的血污,然後用烈酒沖洗傷口。
烈酒倒在傷口上,司璟的身體本能地彈了一下。
即便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,他的身體還是在疼。
眉頭緊鎖,嘴唇蒼白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大腿上那道最深的傷口被烈酒一激,他整個人都開始顫抖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褥。
指節用力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「輕些!」裴雲祉聲音破碎,啞得不像話,「他疼……」
孫太醫的手一抖,差點把藥瓶打翻:
「是……陛下。」
他放輕了手上的動作,心裡苦笑。
傷口這麼深,再怎麼輕也是疼的。
蕭總使也是命硬。
流了這麼多血,換做常人早就撐不住了,他硬是撐著一口氣。
怕是放心不下什麼。
孫太醫不敢多想。
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,他用繃帶一層一層地將傷口纏緊,打上結後直起腰來。
才驚覺自己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孫太醫在太醫院當了三十年太醫,給先帝診過脈,為太后施過針。
從沒有一次如今天這般緊張過。
被帝王盯著處理傷口,這滋味真是要命。
裴雲祉守在榻邊,一步不離。
全福端了碗參湯過來,小心翼翼地勸:
「陛下,您多少用些吧,蕭總使吉人天相,定會沒事的。」
「您這樣不吃不喝,等蕭總使醒來,該心疼了。」
裴雲祉像是沒聽到,只是伸手把司璟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撥開。
指尖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把頭靠在榻邊,臉頰貼著司璟的手背,閉上了眼睛。
裴雲祉水米不進。
實在累極了,就靠在司璟旁邊眯一會。
他不敢睡熟。
每次都是剛合上眼就猛地驚醒。
醒來第一件事,就抬手去探司璟的鼻息。
感受到那微弱溫熱的氣流拂過指腹,繃緊的肩膀才會微微松下來半分。
裴雲祉靠在司璟枕頭旁邊,嘴唇貼著他的耳廓。
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很小聲地說:
「蕭司璟,朕以前怕很多東西,怕沈昭不放權,怕朝臣有二心,怕自己做不好這個皇帝……」
「可朕現在什麼都不怕了。」
「朕只怕一件事,怕你……不要朕了。」
「朕只要你醒過來,以後不管你做什麼,朕都依你。」
「你若是當錦衣衛總指揮使累了,就辭官,朕養你。」
「只要你醒來,你想……想怎麼折騰朕都行,朕再不罵你混帳,再不同你賭氣,再不讓你睡偏殿……」
說到這裡,裴雲祉聲音哽咽,把臉埋進司璟的肩窩。
淚水順著眼尾滑下,他渾然不覺。
司璟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。
這一天一夜裡,裴雲祉做了無數次同一個夢。
夢裡,蕭司璟穿著那件染血的飛魚服,被沈昭一劍穿心,倒在他腳下。
沒了聲息……
他想要去抱地上的人,卻怎麼都動不了。